第32章 树洞的眼泪-《星陨盛世》

  沈砚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才扶着一处冰冷的宫墙停下脚步。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无意识地跑到了他们的秘密树洞附近。

  这里僻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簌簌声响,与他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演武场上那一幕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偏离的箭矢、小太监惊恐的脸、赵云峥衣袖的划痕,还有……萧彻那双沉郁的、带着失望和责备的眼睛。

  “你很不像你。”

  这句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踉跄着走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粗壮的树干底部,那个被杂草半掩的树洞依旧还在,仿佛是他们童年秘密的沉默守护者。

  沈砚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将脸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委屈、羞愧、后怕,还有那股萦绕心头多日、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膝盖处的衣料。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以为自己可以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插科打诨,就能化解所有尴尬。

  可他发现他做不到,萧彻那句责备,比大皇子一百句嘲讽更让他难受。

  是因为林婉儿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是了,一定是因为她。

  自从她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阿彻读书时身边多了个才情横溢、声音好听的伴读;休息时有精致可口的点心;连骑射课上,都能探讨那些他不喜欢的典籍典故!

  她那么完美,那么符合宫廷里对伴读的所有期望——知书达理,温婉娴静,举止优雅。

  而他呢?

  行事跳脱,不守规矩,只会带着阿彻偷溜出宫、鼓捣些奇技淫巧,现在更是差点在骑射场上伤人!

  是不是……阿彻也觉得她更好?

  更配得上做他的伴读,他的……朋友?

  这个想法让沈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开来。

  他想起自己默默收回袖中的饴糖,想起萧彻平静接受林婉儿点心的样子,想起他们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场景……

  “他一定觉得我烦了……觉得我惹祸了……觉得有林婉儿那样的人在身边更好……”

  沈砚把脸埋得更深,哽咽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有人需要我了……他有了更好的朋友了……”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灵动机智、仿佛无所不能的卫国公世子,只是一个害怕被最重要的人抛弃的伤心少年。

  那些因穿越和系统而带来的、隐藏在灵魂深处的孤独和恐惧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与眼前的情感危机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他就这样蜷缩在树洞旁,沉浸在自怜自伤的情绪里,连天色渐渐暗淡,暮色四合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个熟悉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疲惫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躲在这里,一个人偷偷哭鼻子,很有出息吗?”

  沈砚猛地一震,愕然抬头。

  只见暮色昏黄的光线中,萧彻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少年逆光而立,看不清脸上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他似乎是匆匆找来的,气息还有些微喘。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沈砚慌忙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带着被撞破的狼狈。

  萧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与他肩并肩。

  他没有看沈砚,目光望着前方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宫墙,沉默了片刻。

  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沈砚尚未平复的、细微的抽噎声。

  良久,萧彻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了之前在演武场上的冷肃,只剩下无奈。

  “笨蛋。”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责备,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

  沈砚愣住了,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想看清萧彻的表情。

  萧彻也终于侧过头来看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却显得格外清澈和认真。

  他看着沈砚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还带着泪痕的脸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没有人能比你更重要。”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骤然冲破了沈砚心中冰封的堤坝。

  他呆呆地看着萧彻,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萧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视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小姐是父皇指的伴读,我以礼相待,仅此而已,她会带来精致的点心,会讲解典籍典故,这些都很好。但是——”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沈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是,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在我被所有人欺负的时候,翻过宫墙递给我一颗沾着泥的糖。”

  “没有人会像你一样,为了我的病,冒着大风雪去跪求隐世的神医。”

  “没有人会像你一样,明明自己也不舒服,却总想着先护着我。”

  “也没有人会像你一样,敢带着我偷溜出宫,去看那市井烟火,会画下那样一张……稀奇古怪,却让我看到整个天下的地图。”

  萧彻列举着桩桩件件,都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无法被替代的回忆。

  “阿砚,”萧彻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你是我的伴读,是我的挚友,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的光。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也别再说什么有了更好的朋友这种傻话了。”

  他看着沈砚,眼神里带着些许责备,更多的是担忧:

  “今天在演武场,我不是要凶你,我是后怕!如果你那一箭真的伤了人,该怎么办?

  大皇兄和三皇兄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你会被责罚,甚至可能被赶出宫!我……我不想失去你,你明白吗?”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嫌弃他,不是在拿他跟林婉儿比较。

  他是在害怕,害怕失去他。

  所有的委屈、嫉妒、不安,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暖意和更加深刻的羞愧。

  沈砚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感动和释然。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对……对不起,阿彻,今天是我不好,我……我心思没在箭上,我差点闯了大祸,我以后不会了!”

  萧彻看着他终于恢复了精神,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沈砚:“喏,给你的。”

  沈砚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和他之前扔掉的一模一样的饴糖!

  “你……”他惊讶地看向萧彻。

  “让小柱子出宫买的。”

  萧彻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沈砚看着手中的糖,又看看身边这个心思细腻、无比珍视自己的伙伴,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拿起一块糖,塞进嘴里,那熟悉的、甜得有些发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让他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好的味道。

  两人并肩坐在暮色中的老槐树下,分享着简单却甜腻的饴糖,之前的所有隔阂与误会,似乎都在这沉默的陪伴中烟消云散。

  有些话,无需多说。

  有些人,无可替代。

  树洞见证了童年的誓言,也见证了少年之间,历经考验后,愈发坚定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