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中的秘密角落-《奇侦悬探》

  深秋的阳光像块蒙了灰的玻璃,斜斜切进窗户,在衣柜顶积了半年的灰上照出条模糊的光路。林冷轩蹲在地板上,指尖划过父亲衣柜最深处的木纹,那里有道半指宽的缝隙,像道愈合多年的伤疤。

  母亲说过别碰你爸的东西,可她此刻正在医院陪床,熬红的眼睛盯着吊瓶时,连他偷偷揣走衣柜钥匙都没察觉。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铁锈味混着樟木香涌出来,老式合页发出的吱呀声,像父亲生前最爱哼的那首老歌走了调。

  衣柜最下层的纸箱歪在角落,警服叠得整整齐齐,袖口还留着他熟悉的木屑味——那是镜水镇木雕馆特有的松木气息。林冷轩指尖划过衣领时,突然触到硬邦邦的金属棱角,在叠得方正的制服下面,藏着个巴掌大的铁盒,表面的绿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

  铁盒的锁孔周围有新刮的痕迹,五道细长的划痕呈扇形排列,像是用指甲或锋利的刀片硬撬过。林冷轩心口猛地一跳,想起三天前在医院看见母亲蹲在父亲床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指甲边缘还带着淡淡的血痕。

  生锈的锁扣弹开。铁盒里躺着三样东西:半张泛黄的车票、几片碎成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片,还有张边角卷起的照片。车票是1998年10月15日镜水镇到市区的硬座,票价栏印着早已停用的手写数字,而照片上,父亲穿着二十年前的老式警服,站在座雕花木牌楼前,身边的男人戴着深色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牌楼匾额上的金漆褪成暗褐色,悬镜阁三个隶书大字勉强可辨,落款是镜水镇匠人协会。父亲的手搭在男人肩上,警服袖口露出半截红绳,正是林冷轩在梦境里见过的平安结,而男人握在腰间的手,虎口处有块醒目的烫伤,形状像朵半开的木槿花。

  照片背面用蓝黑钢笔写着:建国兄留念,悬镜阁落成日,1998.10.15。字迹工整得不像父亲平时的潦草笔锋,末尾还画着个小图案——八卦阵中央嵌着面裂开的镜子,镜中用极小的字写着,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衣柜外传来钥匙插入大门的声响,林冷轩手忙脚乱地想合上铁盒,青铜片却从指缝滑落,地撞在衣柜底板上。母亲的脚步声在客厅顿了顿,接着是风衣甩在沙发上的窸窣声,他听见母亲朝卧室走来,拖鞋底蹭过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冷轩?母亲的声音带着试探,门把手转动的瞬间,林冷轩猛地把铁盒塞进裤兜,照片的边角硌得他大腿生疼。母亲推开门,看见他蹲在衣柜前,指尖还捏着片父亲的警服肩章,脸色突然变得比墙上的腻子还白。

  谁让你翻你爸的东西?她冲过来夺过肩章,动作太急撞得衣柜门哐当响,我说过多少次......声音突然哽在喉咙里,她盯着他裤兜鼓起的形状,瞳孔微微收缩。

  林冷轩往后退半步,铁盒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腰。母亲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留着在医院按呼叫铃按出的红印,而他清楚地看见,母亲手腕内侧的烫伤,和照片里男人虎口的伤疤,竟有着相似的轮廓。

  妈,这照片......他掏出照片,背面的八卦镜图案在阳光里投下阴影,悬镜阁是不是镜水镇的木雕馆?这个戴斗笠的叔叔是谁?

  母亲的反应快得惊人。她一把抢过照片,手指几乎要把相纸揉碎,眼睛却死死盯着背面的图案:小孩子别问这么多!她转身拉开五斗橱抽屉,把照片塞进去时,林冷轩看见抽屉最底层躺着个同样的铁盒,锁扣处缠着半截红绳,正是他给父亲系的平安绳。

  的一声,抽屉被摔得巨响。母亲转身时,鬓角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左脸的表情:去做作业,别在这儿添乱。她的声音发颤,却努力装出严厉的样子,可握成拳头的手,指缝间还漏出照片的一角,戴斗笠男人的斗笠边缘,绣着极小的悬镜符号。

  林冷轩没动。他盯着母亲手腕的烫伤,突然想起父亲坠楼那天,警服上的木屑和照片里悬镜阁的木雕梁柱材质一模一样。1998年,他还没出生,父亲为什么会和一个戴斗笠的匠人合影?照片背面的又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指向母亲的手腕,你的伤是不是和爸爸掌心的碎玻璃有关?你们是不是都见过那面镜子?

  母亲猛地转身,后背抵在衣柜上,衣柜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声。她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眼中闪过慌乱、痛苦,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决绝。突然,她别过脸去,从裤兜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巾,按在眼角:

  冷轩,她的声音轻得像片就要落地的银杏叶,有些事...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你爸他...他是个好警察。

  阳光突然被乌云遮住,房间里暗下来。林冷轩看见母亲藏在袖口的手腕在发抖,而她刚才塞进抽屉的照片,背面的八卦镜图案,竟和他在医院捡到的金属片上的纹路完全吻合。铁盒里的青铜碎片,此刻还在他裤兜里发烫,像块烧红的炭。

  五斗橱的抽屉没关紧,露出道两指宽的缝隙。林冷轩看见里面除了另一个铁盒,还有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那页印着镜水镇派出所的抬头,落款日期是1998年10月20日,正是照片拍摄后的第五天。

  母亲转身走向厨房时,他迅速抽出那张信纸。油墨印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青铜镜实验儿童记忆夜枭组织等关键词依然清晰可辨,末尾有父亲的签名:林建国,以及一个红色的悬镜符号,红得像团干涸的血迹。

  冰箱启动的嗡嗡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林冷轩盯着信纸上的儿童记忆四个字,突然想起父亲出事前三个月,总在深夜用钢笔在他课本上画小图案——有时是鲁班锁,有时是八卦,更多时候是面裂开的镜子,镜中映着戴着斗笠的人影。

  吃饭了。母亲端着两碗阳春面进来,面条上飘着的葱花在汤里打转,明天还要上学,别想太多。她把碗放在书桌上,看见他手里的信纸,瞳孔骤缩,汤勺掉进碗里,溅起的热汤在桌面上烫出个圆斑。

  林冷轩没说话。他看着母亲手忙脚乱地擦拭桌面,看着她藏起的铁盒,看着信纸上父亲的签名,突然意识到,这个充满松木味和旧书味的家,每个角落都藏着碎片,而这些碎片正在他眼前拼成一幅可怕的图景:父亲早在二十年前就卷入了的青铜镜实验,而悬镜阁,既是木雕馆,也是他们的制毒据点。

  窗外的风卷起满地银杏叶,打在防盗网上沙沙作响。林冷轩摸了摸裤兜里的铁盒,青铜碎片的棱角扎得他掌心发疼,却让他异常清醒。照片里戴斗笠男人的虎口伤疤,母亲手腕的烫伤,信纸上的儿童记忆,还有父亲坠楼时攥着的镜碎片,所有线索都指向1998年的镜水镇,指向那个叫悬镜阁的地方。

  母亲蹲在地上捡汤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林冷轩看见她后颈处有块淡褐色的胎记,形状竟和悬镜符号的上半部分一模一样。原来有些秘密,早就刻在血肉里,藏在最亲近的人身上,等着被发现的那天。

  当第一滴雨点砸在玻璃上时,林冷轩把信纸重新塞进抽屉,却在母亲转身时,故意让铁盒的一角露出。他看见母亲的目光扫过铁盒,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所有想说的话。

  这一晚,他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客厅来回踱步的声音,像只被困在镜中的蝴蝶。铁盒被他藏在床垫下,青铜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照片里父亲的笑容,第一次让他觉得陌生——那个会在他生日时亲手雕鲁班锁的父亲,那个说要带他去看木雕灯展的父亲,究竟在镜水镇的悬镜阁里,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过去?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空调外机上,像无数封未拆的信。林冷轩盯着天花板,突然发现墙纸的接缝处,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描了个小图案:半面裂开的镜子,镜中映着个戴斗笠的人影,而镜子边缘,环绕着八卦的卦象——那是父亲的笔迹,藏在这个家最隐蔽的角落,等着他来发现。

  他知道,从翻开铁盒的这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在医院走廊捡苹果的孩子。那些藏在衣柜深处的秘密,那些刻在照片背面的符号,终将引领他走进镜水镇的迷雾,走进二十年前的悬镜阁,去寻找父亲坠楼案的真相,以及,那个传说中能照破人心的青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