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孤女卖身葬父-《恋与深空:女帝之路》

  玄都观,在大夏开国之前便已存在紫金山上。

  千百年间如同一盏悬于尘世的孤灯。

  引着四方求道者、许愿人踏破千山而来。

  传闻历任观主皆为得道高人之人。

  或能观星象断生平,或可凭一纸符篆解黎民灾厄。

  故而来此烧香许愿者。

  上至王公贵族的銮驾,下至布衣百姓的草履,终年络绎不绝。

  观前那棵需三人合抱的梧桐树下。

  常年青烟缭绕,连落满的香灰都似积着几分灵性。

  清晨的山雾裹着错落的殿宇飞檐,铜铃在微凉的风里轻响。

  惊得雾絮悠悠散开,又在几步之外重新拢聚。

  让整座道观都透着几分缥缈仙气。

  山间的枫树燃着成片的赤红,像野火漫过山坡。

  银杏则缀满了金黄,风一吹便洒下满地碎金。

  偶有几株常青的古松穿插其间,墨绿的枝叶衬得红黄愈发浓烈。

  行至石阶之上,指尖能触到空气里的凉意。

  混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连呼吸都似染上了秋的寒澈。

  让人未及观内,心便先静了下来。

  “殿下,这山里的秋景真好看!”

  海英难得出城,语气雀跃。

  夏以沫的视线从手上的《资治通鉴》挪开。

  落到海英掀起的帘子外,只见窗外层林尽染,枫林如火。

  “确实美不胜收。”

  说着,她微微蹙眉,“海英,你下去看看,前面路边好像有人跪着。”

  “是,殿下。”

  不多时,马车在亭子边停下。

  似是怕占了亭中休息的位置,女子跪在亭前青石板上。

  虽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针脚却缝补得整整齐齐。

  连衣角都压得平展,不见半分潦草。

  她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鬓边垂落的碎发被风轻轻吹动,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

  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虽泛红含泪,却透着书卷气的沉静。

  想来是读过些书的,连跪着的姿态都与旁人不同。

  脊背没有因卑微而佝偻,双手交叠按在膝前。

  指尖虽沾了尘土,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文人的自持。

  可怜里藏着不卑不亢的风骨,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心软。

  而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斜斜躺着一位老者。

  老者同样穿着粗布衣裳,只是布料更显破旧,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头发全白了,像落了层霜。

  胡乱贴在枯瘦的脸颊两侧,颧骨高高凸起。

  嘴唇泛着青灰,早已没了半分血色。

  他的身体僵得厉害,双手蜷缩成拳。

  指节因为僵硬而泛白,双腿直直伸着。

  连风吹过衣摆,都只能让布料在僵硬的躯体上轻轻打个褶,再无半分晃动。

  那双曾经或许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再也不会睁开,唯有眼角残留的两道深深皱纹。

  还刻着岁月的苦难,看得人心里一揪,忍不住鼻头发酸。

  这大抵是女子的亲人。

  她是来求仙观庇佑,却终究没能留住身边的人。

  “姑娘跪于此,可是有难处?”

  一双不染纤尘的苏绣蜀锦鞋落在林清禾面前,鞋尖还补着一圈圆润的珍珠。

  林清禾俯下身去,泪珠滴落,开口哽咽。

  “请贵人行个好,家父乃宣德十九年进京赶考的考生。

  不幸落榜,郁结于心又感染风寒,几载未曾转安。

  听闻国师于玄都观传道。

  家父幼时曾感国师恩惠,自察时日无多。

  只求生前得见国师一面,不至抱憾终身。

  然天不遂人愿,行至此处,身如败絮佝偻,竟与世长辞。

  小女子遭此横祸,亲人离世,棺椁无着。

  愿卖身为奴,换些银钱,只求扶棺回乡。

  让父亲入土为安,望恩公成全!”

  “这些银子你先拿着。”

  一双素白的手递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夏以沫指着她旁边的手札说,“我可以看看吗?”

  林清禾灰败的脸上终于亮起一抹希望,她捧过手札,奉给夏以沫。

  夏以沫翻开,是一手规整的簪花小楷。

  写着几首诗词,翻到后面,居然还有一些政要解析。

  观点犀利,若教出来的女儿有如此文采,他不应该落榜啊。

  她又想到前段时间的驸马案。

  难不成,马博远科举舞弊,不是提前漏题。

  而是换了同场考生的答卷?

  算了,人既已死,入土为大,此事她得再找小裴大人查一查。

  夏以沫将她扶起来,安慰着:

  “姑娘节哀顺变,人死不可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下去。”

  言罢,将手札还给她。

  夏以沫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身后僵冷的老者身上,没有半分嫌恶。

  “我的马车就在路边,让侍从送你们父女回城,也好让老人家入土为安。”

  这话像惊雷般炸在林清禾耳边,她瞬间僵住,眼眶里的泪猛地涌了出来。

  在这世间,寻常百姓见了尸身都要绕着走。

  说沾了晦气,更何况是这一眼金枝玉叶的贵人?

  竟愿将自己的马车借出,让父亲的尸身乘坐。

  这份恩情早已不是“贵重”二字能概括。

  林清禾再也忍不住,退后两步重重跪下。

  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贵人大恩,清禾无以为报!

  来世愿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恩公今日之情!

  待清禾扶棺回乡,葬了父亲后,便签卖身契于恩人。”

  风吹动她的粗布衣角,却吹不散她眼底的感激与决绝。

  “不必如此,我既遇到,便不能袖手旁观,我不图你报恩,只当积个福份。”

  夏以沫朝海英招手。

  “你带两个侍卫,送这位姑娘回城。

  给她买辆马车,雇个护卫,再给她一些银子。

  好让她送父亲尸身返乡。”

  “公主!”

  海英小声抗议,“马车给她了,待会您怎么回去呀!

  再说了,我不在您身边,谁来照顾您?”

  “你是主子还是我?”

  夏以沫故意唬她,“赶紧去吧,办好了你再去公主府。

  找俩马车来接我就是了,何况,这不是还剩两个侍卫吗?快去吧。”

  “那好吧……”

  海英指着两个侍卫将老人的尸身小心搬上马车。

  林清禾对着夏以沫拜了又拜,一行清泪未曾断过。

  她尚未至神观,就已遇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