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染血的绣花鞋-《渡桥人》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镇西头的老鞋铺就飘出股怪味。不是皮革的腥,也不是糨糊的酸,是种带着甜腻的铁锈味,顺着门缝钻出来,在青石板路上蜿蜒,像条暗红的蛇。

  江安捏着符纸的手沁出冷汗。他站在鞋铺对面的老槐树下,看着那扇糊着黄纸的窗户——窗纸上印着个佝偻的人影,正坐在缝纫机前,“咔哒、咔哒”地踩着踏板。可这鞋铺老板半个月前就死了,死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据说被发现时,手里还攥着只没绣完的红绣鞋,针眼里穿的线,是他自己的血。

  “听说老板年轻时偷了个绣娘的鞋样,那绣娘气绝后,魂魄就附在了鞋样上。”林渡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指向窗户右下角——那里破了个洞,能看见工作台的一角,摆着十几只红绣鞋,鞋头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鞋面上绣的并蒂莲,花瓣红得像在滴血。

  突然,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窗纸上的人影缓缓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江安看清了,那人影手里举着只红绣鞋,鞋口朝着窗外,像是在邀请谁进去试穿。紧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鞋铺里传来,“啪、啪”,像是有人穿着高跟鞋在地板上走,却总在靠近门口时戛然而止。

  “进去看看。”江安咬了咬牙,将铜钱剑握在手里。

  推开鞋铺木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工作台前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照亮了满地的碎布——那些碎布不是普通布料,是被剪成条的人皮,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痂。十几只红绣鞋整齐地摆在货架上,鞋跟处都刻着个模糊的“莲”字,鞋里塞着团黑发,梳得油亮,根根分明。

  “咔哒。”

  身后的门自己锁上了。

  江安猛地回头,只见缝纫机旁站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根红绳扎着,垂在胸前——可那头发是假的,黑得发乌,贴在头皮上像层湿纸。“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眼眶和嘴的位置空空荡荡,黑洞里渗出粘稠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客官……要做鞋吗?”“她”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刮过铁皮,手里的红绣鞋突然飞了过来,鞋口精准地套向江安的脚。

  江安侧身躲开,红绣鞋砸在墙上,“啪”地裂开,里面的黑发像活物般涌出来,缠向他的脚踝。“是绣娘的头发!”林渡将糯米撒过去,黑发遇糯米立刻蜷缩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她当年被活活钉死在鞋楦上,头发里都浸着怨气!”

  货架上的红绣鞋突然全部掉落在地,鞋口齐齐朝着两人的方向,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啪、啪、啪”,像是无数只脚在奔跑,却始终困在这方寸之地。工作台下突然伸出只惨白的手,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正一点点往外爬——那手的手腕处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还缠着半根断裂的红绳。

  “她在找她的鞋样……”江安突然想起镇民的话,老板偷的鞋样上,绣着幅“莲池戏水图”,据说那是绣娘为自己嫁妆绣的,“老板把鞋样藏在哪了?”

  话音刚落,“无面人”突然尖啸起来,声音刺破耳膜。货架后的墙壁“哗啦”一声裂开,露出个暗格,里面摆着个紫檀木盒。林渡冲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张泛黄的鞋样,上面的并蒂莲绣得栩栩如生,可莲瓣的纹路里,竟嵌着细小的牙齿——那是绣娘的牙,被人一颗颗撬下来,缝进了布面里。

  “怪不得……”林渡的声音发颤,“老板死时手里的绣鞋,针脚和这鞋样一模一样,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补完这双鞋!”

  暗格里突然涌出大量的血水,顺着地板缝漫到脚边,温热粘稠,还带着股腐臭。无数只断手从血水里伸出来,抓向两人的脚踝,每只手上都戴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莲”字。工作台上方的横梁上,垂下根红绳,绳端拴着只绣花鞋,鞋里套着颗干瘪的人头,头发正是那“无面人”胸前垂着的假发黑发。

  “还……给……我……”人头的嘴突然动了,眼球早已被挖走,只剩两个黑洞对着他们,“我的……鞋……”

  江安突然明白,老板偷的不是鞋样,是绣娘的命。他当年见色起意,抢走绣娘的嫁妆,将她虐杀后,把她的尸身缝进了鞋样里,以为这样就能镇住她的魂魄。可绣娘的怨气太重,不仅附在了鞋样上,还将所有穿过老板做的红绣鞋的女人,都拖进了鞋铺,变成了货架上的“新鞋”。

  血水已经漫到膝盖,断手抓着裤脚往下拽。江安将铜钱剑插进暗格,剑身上的符咒立刻燃起金光,鞋样上的并蒂莲瞬间枯萎,嵌在里面的牙齿纷纷掉落。“无面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瘫软下去,化作一滩血水,融进脚下的血泊里。

  横梁上的人头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得像孩童啼哭。红绳猛地收紧,将人头拽向横梁,只留下那只绣花鞋,“啪嗒”一声掉在血水里,鞋口朝上,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天快亮时,血水渐渐退去,露出地板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无数个女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只小小的鞋。江安点燃火折子,将鞋样和所有红绣鞋付之一炬,火焰中飘出无数张女人的脸,或哭或笑,最后化作灰烬,随着晨雾散了。

  离开鞋铺时,江安回头望了一眼,晨光中的老鞋铺像个张着嘴的巨兽。林渡攥着他的手腕,指尖冰凉:“你闻到了吗?那股血腥味里,混着糨糊的甜……像有人,还在里面,一针一线地,缝着新的鞋。”

  远处传来第二响梆子声,清脆却诡异。青石板路上的血痕被晨露冲淡,可那股甜腻的铁锈味,却像渗进了骨头里,怎么也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