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染坊血绣-《渡桥人》

  针尖刺破空气的瞬间,江安猛地侧身,灯笼“哐当”撞在染缸上,火光在缸壁的血痕上晃出扭曲的光。那人影的手僵在半空,青布衫的袖口滑落,露出截枯瘦的手腕,皮肤像泡发的纸,缠着几圈发黑的丝线,线头钻进皮肉里,结出些暗红的痂。

  “是太奶奶……”秦掌柜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拐杖“笃”地戳在地上,“她年轻时是绣娘,最爱在染好的布上绣花样……当年太爷爷用血补缸,她就在旁边绣了块‘镇邪符’,说要陪着缸一起护着染坊……”

  人影缓缓转过头,江安这才看清,她的发髻上插着根银簪,簪头的珍珠早已发黄,却在灯笼光下泛着层诡异的油光。她手里的绣花针不是普通铁针,针尾缠着圈红线,线头上沾着点皮肉,像是刚从谁的身上拔下来的。

  “绣……还没绣完……”太奶奶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软塌塌的却扯不断,她低头看着缸里的孝布,针尖在“奠”字旁边戳出个小洞,“他说……要绣对凤凰……护着染坊……”

  孝布突然自己展开,飘到半空,上面的“奠”字开始渗血,顺着布纹蔓延,慢慢连成个模糊的轮廓——是只凤凰,翅膀却只有一半,另一半的位置空着,像被硬生生撕掉了。

  林渡突然发现,那些从缸里钻出来的头发,正往孝布上缠,每缠一圈,凤凰的羽毛就清晰一分,可那些羽毛却是用头发织的,黑得发亮,根根分明,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人。

  “她在用怨气补凤凰!”江安的声音发紧,从怀里摸出张黄符,“这凤凰补完了,就得吸活人的精气才能展翅!”

  太奶奶的身影突然尖笑起来,笑声震得缸里的染液“咕嘟”冒泡,她抓起一把头发,往孝布上缠:“补完了……就能护着染坊了……谁也抢不走……”

  她的指甲突然变长,青黑色的,像鸟爪,朝着最近的林渡抓去。林渡慌忙躲闪,后背撞在灶台上,锅里煮着的蓼蓝草“哗啦”泼了出来,滚烫的浆水溅在太奶奶的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她却像没知觉似的,手背上的皮肤被烫得焦黑,露出底下的白骨,还在往孝布上缠头发。

  “用这个!”秦掌柜突然扔过来个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石榴花和艾草,“当年太奶奶绣镇邪符时,用的就是这个!”

  江安抓起石榴花,往孝布上撒去。花瓣落在血纹上,发出“噼啪”的轻响,像烧着的火星,那些头发织的羽毛瞬间蜷了起来,冒出黑烟。太奶奶的身影尖叫着后退,手里的绣花针“当啷”掉在地上,针尾的红线突然活了,像条小蛇,钻进缸底的裂缝里。

  孝布上的凤凰轮廓开始褪色,只剩下那个“奠”字还在渗血。江安趁机将艾草点燃,往孝布上一凑,艾草的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孝布却像被烫到似的,拼命往缸里缩,最后“噗”地掉进染液里,溅起的水花带着股浓烈的腥气。

  缸里的染液突然沸腾起来,绿沫堆得像座小山,里面浮出些零碎的东西——是些绣花针、红线头,还有半块银簪,簪头的珍珠碎成了两半,像两颗破碎的眼珠。太奶奶的身影在染液里挣扎,青布衫被染液泡得发胀,发髻散开,灰白的头发在水里漂着,像一团散开的棉絮。

  “别……毁了凤凰……”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被染液彻底吞没,缸里的绿沫渐渐平息,露出底下的靛蓝,干净得像块刚被洗过的天空。

  秦掌柜瘫坐在地上,看着染缸,老泪纵横:“她守了一辈子染坊……到死都惦记着……”

  江安捡起地上的绣花针,针尾的红线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轻轻一碰就碎了。“她不是在护染坊,是被执念困住了。”他将针扔进灶膛,“太爷爷补缸是为了护家,不是为了养怨。”

  天快亮时,染坊的伙计来上工,看见那口老缸里的染液清澈见底,缸底沉着些石榴花的花瓣,像撒了层碎金。秦掌柜让人把缸彻底清洗干净,重新调了新浆,这次用的是清晨的露水,掺了些艾草汁,染出的布带着股淡淡的清香,再没了半分腥气。

  林渡望着晾在竹竿上的新布,阳光透过布面,在地上投下些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你看,”他轻声说,“这才是太奶奶想绣的凤凰吧?活在光里的那种。”

  江安点头,风拂过染坊,带着蓼蓝草的清苦和石榴花的甜香,那些纠缠的怨气终于散了,只剩下老缸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位沉默的老者,守着染坊的岁月,再不说一句怨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