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渗血的井砖-《渡桥人》

  后半夜的风裹着水汽,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呜呜”的像女人的哭。江安攥着桃木符的手心全是汗,那双眼在门缝里嵌了半宿,黑窟窿似的眼窝始终对着他的枕头,直到鸡叫头遍才慢慢淡去,留下道湿漉漉的印子,在门框上蜿蜒成条细蛇的形状。

  天刚亮,他就拉着林渡往老井跑。水泥封死的井口上,那块压着的大石头竟自己挪开了半尺,边缘沾着些暗红的粘液,像被什么东西啃过。更吓人的是,新砌的水泥缝里渗出些血丝,顺着石板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被晨风吹得泛起涟漪,映出井口上方扭曲的云影。

  “它在往外钻。”江安的声音发僵,蹲下身摸了摸那滩血,指尖沾着的液体又粘又滑,带着股铁锈味,“这不是人血,是井砖里渗出来的。”

  林渡往井壁上瞅,那些被绿苔覆盖的砖石果然不对劲——青灰色的砖面泛着层诡异的油光,像是被血水浸过,用指甲刮一下,能刮下些暗红色的粉末,粉末落在地上,竟慢慢晕开,变成细小的血珠,顺着砖缝往深处钻。

  “这井……是用死人骨头砌的?”林渡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他想起村里的老闲话,说这井是民国初年修的,当年修井时塌过一次,埋了七个石匠,后来就直接在原址上续着往下挖,砖缝里掺的不是石灰,是糯米混着人血。

  江安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罗盘,指针往井口方向疯狂打转,铜针上竟凝起层白霜,像是被冻住了。“比想象的更凶。”他盯着罗盘上的刻度,“这东西不是淹死的,是被活埋在井里的,怨气全锁在砖缝里,现在被黑狗血激得破了封印,正一点点啃噬井砖往外爬。”

  正说着,井壁突然“咔嚓”响了一声,一块砖石从中间裂开,裂缝里钻出些细长的东西——是指甲,青黑色的,密密麻麻地扒着砖缝往外挤,指甲缝里还嵌着些碎骨渣,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

  “它在拆井!”林渡吓得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老槐树上,树身剧烈地晃了晃,落下些发黑的叶子,叶面上竟也沾着血丝,“快想想办法啊!”

  江安从背包里翻出捆红绳,是用朱砂泡过的,他咬着牙往井边凑,刚要把红绳缠在井口,就听见“哗啦啦”一阵响,井壁上的砖石接连往下掉,露出个黑漆漆的洞,洞里涌出股浓烈的腥气,带着股腐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洞里飘出些湿漉漉的头发,黑得发亮,像水草一样缠向江安的手腕。他挥起桃木符去挡,符纸“滋啦”一声燃起来,头发被烧得蜷成一团,却没退走,反而从洞里钻出更多,像无数条小蛇,顺着井壁往上爬,缠住了旁边的老槐树。

  树皮被头发勒出深深的沟痕,渗出些粘稠的汁液,很快也变成了暗红色。树上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枯萎,枝桠间传来“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被捏碎的动静——有几只早起的麻雀没来得及飞走,被头发缠住翅膀,瞬间就被勒成了血肉模糊的团,血珠顺着发丝滴进井里,激起一圈圈黑红的涟漪。

  “用这个!”林渡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昨晚从祠堂偷拿的族谱,封皮是牛皮的,上面还沾着些香灰,“老人们说族谱能镇邪!”

  他把族谱往洞口扔去,牛皮封皮刚碰到那些头发,就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黑烟。头发像是被烫到,猛地往后缩,洞里传来女人凄厉的尖叫,那声音比之前更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井壁上的砖石掉得更凶了,露出的洞口越来越大,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白影在疯狂地扭动,长发缠成一团,像团浸了血的棉絮。

  江安趁机将红绳缠在井口,打了个道家的锁魂结,红绳一碰到那些血丝,立刻泛起金光,把往外涌的腥气逼了回去。但这平静只维持了片刻,洞里的白影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头发猛地暴涨,像根黑色的鞭子,狠狠抽在红绳上!

  “啪”的一声,红绳断了,断口处冒出黑烟,落在地上竟化作无数只小虫子,通体暗红,直往人的脚脖子上爬。

  “快跑!”江安拽起林渡就往后退,那些虫子爬过的地方,地面留下道焦黑的印子,散发出股烧头发的臭味,“这东西已经不是怨气了,是成了精的煞!”

  两人刚跑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老井塌了。

  漫天的砖石和黑泥里,夹杂着些发白的骨头渣,还有一缕缕散开的黑发,像墨汁一样混在泥里,往村子的方向蔓延。而那个白影,终于从坍塌的井里爬了出来,她的身体还是泡得发胀的样子,旗袍被撕成了布条,沾着黑泥和血污,脸上的两个黑洞对着太阳,竟渗出些粘稠的黑液,滴在地上,立刻冒出白烟。

  她没有追江安他们,只是站在坍塌的井边,慢慢抬起手,指甲划过自己的脸,留下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然后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那些蔓延的黑发突然加速,像潮水一样涌向村里的方向,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鸡犬哀嚎不止。

  江安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白影的脚下,有块从井里翻出来的砖,砖面上刻着个模糊的“秀”字,被血浸得发黑,像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叫秀……”江安的声音发颤,“是当年被埋在井里的石匠之一?”

  林渡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胳膊,看着那些黑发缠上村口的老槐树,树身迅速发黑、枯死,像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

  风里的腥甜气越来越浓,混着股绝望的味道。江安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当井砖里的血渗完,当所有的头发爬满村子,那个叫秀的煞,会把这里变成和她一样的,不见天日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