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谁在给苦难定价-《从被辞退到被敬畏》

  那一声抽泣,轻得像一根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放映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是那位早餐摊的母亲,她看着屏幕上那只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被看见、被理解后,从灵魂深处泛起的酸楚。

  寂静被一道不合时宜的、过分热情的掌声打破了。

  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商业精英式的标准微笑。

  “精彩,太精彩了!林总监,不,林社长,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

  林夏回头,眼底的温情瞬间冷却。

  来人是国内头部视频平台“幻海TV”的副总裁何伟。

  一个在资本圈以嗅觉敏锐、出手狠辣着称的狠角色。

  “何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林夏站起身,语气客气却疏离。

  何伟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林夏面前,目光灼灼:“林社长,我们开门见山。幻海愿意独家买断《证词》系列,七位数预付款,后续分成另算。这是行业顶薪的诚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当然,为了作品能有更广泛的传播,有些地方需要‘艺术化处理’。比如城管执法的冲突段落,可以删减,毕竟要考虑社会影响。结尾嘛,可以增加一段政府帮扶部门上门回访,送上慰问金的结局,突出正能量,这样也更容易过审。”

  他仿佛在谈论一笔寻常的生意,每一句话都透着“我为你好”的体贴。

  林夏没有当场拒绝,只是淡淡一笑:“何总的建议很‘专业’。不如把合作意向书和合同附件留下,我们团队需要研究一下。”

  就在她伸手去接文件袋的瞬间,眼角余光里,冰蓝色的提示框一闪而过。

  【扫描附件:《幻海TV定制内容合作补充协议》】

  【提示:附加条款3.7.1隐藏数据权限转让协议。

  协议生效后,平台将有权采集并使用“打工人影像公社”所有已建档及未来新增投稿人的面部、声纹等生物识别信息,用于AI模型训练及情绪数据分析。】

  林夏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要的不是故事,是数据,是活生生的人变成他们算法模型里的燃料!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厚厚的文件袋,脸上依旧是平静的微笑:“何总远道而来,喝杯咖啡吧。”

  在送何伟到门口时,林夏手腕“不经意”地一抖,满满一杯滚烫的咖啡尽数泼在了何伟的真皮公文包上。

  “哎呀!真对不起,何总!”林夏立刻拿起纸巾,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指尖却在混乱中,精准地按在了他放在包上的平板电脑Ho键,屏幕亮起,一圈清晰的指纹印记短暂留存。

  何伟虽然狼狈,但并未起疑,只当她是慌乱所致,摆摆手便匆匆离去。

  他前脚刚走,林夏后脚就关上门,眼神瞬间冷冽如刀。

  她迅速提取了残留的指纹薄膜,解锁了那台被遗忘在桌上的平板电脑——何伟的团队为了方便,将资料在所有设备上做了云端备份。

  屏幕上,一份名为《现实题材情绪价值评估与风险控制模型V3.2》的PPT赫然在目。

  林夏点开,一页页触目惊心的表格和图示展现在眼前:

  “下岗悲情指数:7.2/10,强关联40-60岁女性观众,具备高共鸣付费转化潜力。”

  “工伤致残叙事:痛苦展示度6.5,同情阈值8.0,建议搭配家庭温情线对冲,避免过度压抑。”

  “抗争激烈程度安全阈值:5.8。数值一旦超过5.8,将大概率触发监管预警,需启动舆情压制预案。”

  原来,在资本眼中,人的痛苦、挣扎、不甘,全都可以被量化、估值、风控。

  与此同时,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城市的另一端酝酿。

  李曼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是“巴适得很互助会”里一名外卖员的紧急求助。

  这位名叫小马的骑手,因为参与了《证词》早餐摊母亲那一集的拍摄,只是出镜了几个给摊主送食材的背影,今天就被站点以“传播负面清绪,影响团队氛围”为由,强制下线,清退“优化”。

  “他们说我给公司抹黑了!”小马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曼眼神一厉,在群里只发了一句话:“兄弟们,开饭了。”

  半小时内,“互助会”里上百名成员,精准定位到小马所在的片区,通过不同平台同时下单。

  从麻辣烫到冰淇淋,从城南的烧烤到城北的奶茶,所有订单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三公里范围的圈。

  一小时后,投诉电话打爆了站点的客服中心。

  “我的冰淇淋怎么都化了?!”

  “我点的汤是温的!我要全额退款!”

  “你们骑手怎么搞的?严重超时!”

  站点后台警报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

  焦头烂额的站长不得不临时把所有能联系上的骑手都叫回来处理客诉,包括刚刚被“优化”的小马。

  趁着办公区乱成一锅粥,一名“互助会”里做过市场调研的姐妹,戴着口罩,拿着一个伪装成测温枪的录音笔,以“市场监管部门暗访餐饮配送时效”为名,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站长办公室。

  “你们最近配送效率问题很集中啊,是不是人员管理出了问题?”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站长正烦躁,想也没想就抱怨道:“还不是上面发了名单,说那几个跟着拍什么片子的都不能留,人手一下就紧了!我们有什么办法!”

  清晰的录音,铁证如山。

  当晚,#打工人拍纪录片也算工伤#的话题空降热搜。

  李曼则在“互助会”的群里更新了战报:“他们裁一个,我们养十个!这几天小马的送餐费我们众筹,账号我们轮流登,尊严,我们合伙扛!”

  另一边,阿哲拿到了林夏发来的那份《情绪价值评估表》,他敏锐地发现,其中最核心的“苦难换算公式”,其代码结构源自一家海外顶级咨询公司的专利算法。

  而这家公司的客户名单里,国内排名前十的影视公司,赫然在列。

  阿哲冷笑一声,当即在社交平台发起了#你的痛苦值多少钱#的反向估值挑战。

  他做了一个简单的网页,邀请网友上传自己的“人生低谷时刻”的文字或语音,后台的AI则会套用那套“苦难换算公式”,自动计算出这段经历的“影视改编市场价值”。

  结果令人瞠目。

  一位单亲母亲声泪俱下地讲述孩子重病,自己四处筹借天价自费药的经历,AI估算出的“市场价值”是:38元。

  ——正好是“幻海TV”一条15秒广告的贴片收入。

  阿哲立刻将这个结果做成了一张对比鲜明的讽刺海报,上面是那位母亲哭红的双眼,下面是一行大字:

  “你痛了一整年,还不够我播三秒口播。”

  海报像病毒一样席卷全网。

  愤怒被点燃,无数人涌入挑战页面,生成了成千上万份荒谬的“痛苦估值报告”。

  次日,国家版权局和市场监督总局的举报平台,因访问量过大一度瘫痪。

  涉事的海外算法服务商,被迫紧急宣布暂停在中国境内的所有服务。

  而顾沉舟的刀,永远最快。

  利用从何伟平板上获取的临时登录凭证,他如幽灵般潜入了“幻海TV”的项目管理系统。

  果然,《证词》已被标记为“高危内容”,并关联到一个代号为“清源2.0”的舆情响应预案。

  他没有删除记录,而是做了一个更狠的操作。

  他将《证词》的项目分类,从“高危”手动调整为“总局重点扶持文艺精品”,然后利用系统漏洞,伪造了一份上级主管部门的红头文件模板,生成了一份虚假的批复函:“情况悉知。同意追加专项补贴,用于扩大基层采风规模,望你司妥善使用。”

  当“幻海TV”内容风控部门的负责人看到这份“批复”,欣喜若狂,立刻按流程向财务部门申请这笔从天而降的“专项补贴”时,公司账户却因为向一个无法核实的财政拨款代码发起请求,触发了银行系统的最高级反洗钱警报,整个集团的资金流转瞬间被冻结。

  一场针对《证词》的围剿,转眼间变成了一场高层震怒、互相指控泄密的内部自查风暴。

  旧厂房的会议室里,林夏召集了五方核心成员。

  投影幕布上,正滚动播放着最新的动态:各大平台紧急下架所有“失业”“裁员”主题的短视频,数十家MCN机构连夜撤回了旗下网红的劳动者访谈节目。

  空气压抑得像要凝固。

  林夏口袋里的手机不断轻微震动,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警告:外部舆论环境恶化,项目风险等级已升至橙色。】

  她置若罔闻,直接关闭了系统提示。

  “他们开始怕了。”林夏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力量,“他们怕的不是我们讲故事,是怕我们掌握了痛苦的定价权——凭什么一段真实的人生,要由他们的评估表来决定值多少钱!”

  她抬手,点开一份全新的文档,三个大字投在幕布上:《打工人影像合作社章程》。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被动防御。”林夏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章程第一条:所有素材的版权、肖像权、改编权,永久属于故事原型本人。任何商业化开发,必须经原型亲笔签字授权,且收益分成,原型不得低于百分之六十。”

  全场死寂。

  陈导盯着屏幕,像是第一次认识林夏一样,喃喃道:“这……这意味着,我们真的要把摄影机、把权力,交还给他们自己?”

  “对。”林夏点头,“交还给他们。”

  话音未落,窗外,一辆印着“文化市场综合执法”字样的黑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在巷口停下。

  车窗玻璃上,反射出几个模糊的人影,正举着相机,对着厂房的方向拍照。

  林夏的目光没有理会窗外,而是落在了自己桌面上的一份档案袋上。

  那是他们下一个拍摄计划的备选原型资料,封面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

  肖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