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你说我在闹,我说我在记录-《从被辞退到被敬畏》

  反击者联盟。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面旗帜,一个宣言。

  它精准地概括了她们正在做的一切:不是无谓的复仇,而是有理、有据、有节的反击。

  然而,胜利的快感并未持续太久。

  第二天,林夏敏锐地发现,随着《真实职场生存力排行榜》的爆炸性传播,主流财经媒体在引用榜单数据时,无一例外地在末尾加上了一句谨慎的脚注:“数据来源为某民间组织‘反击者联盟’,其真实性未经官方核实。”

  来源不明,未经核实。

  这八个字,像一盆无形的冷水,试图浇灭她们点燃的火焰。

  它在无声地暗示公众:这只是一场民间狂欢,一堆无法被采信的“情绪垃圾”。

  林夏的眼神骤然变冷。

  她明白,公众舆论的热度是短暂的,要想让这场反击持续下去,就必须将她们手中的每一份血泪史,都锻造成法律与事实上无可辩驳的铁证。

  她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关注,更是公信力。

  “我们不能只当爆料者,我们要成为记录者。”林夏在核心群里发出了新的指令,“启动‘劳动者记忆归档计划’。”

  计划的核心,是让每一份证据都具备可追溯、可验证的公共属性。

  林夏亲自草拟了一份详尽的《知情同意书》,邀请所有提交过“生存报告”的用户签署。

  一旦签署,就意味着他们自愿将手中的离职证明、绩效评定邮件、加班记录截图、甚至是与HR对峙的录音资料,全部纳入一个非营利性的数字档案库。

  每一份被收录的档案,都将被赋予独一无二的编码与上传时间戳。

  就在她点击发送这份同意书模板的瞬间,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权威的确认感。

  “滴——检测到《数据授权与隐私保护协议》V1.0版本,隐私条款与数据脱敏流程匹配度百分之百——完全符合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双重标准。”

  这道提示音,无异于给林夏的计划盖上了一个合法性的钢印。

  她要建立的,不是一个泄愤的树洞,而是一座冰冷、严肃、具备法理基础的民间劳动档案馆。

  与此同时,身在成都的李曼,正坐在一家喧闹的茶馆里,为这个宏大的线上计划构筑最坚实的线下根基。

  在她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她熬夜写就的《基层协作守则》。

  这位“巴适得很互助会”的主心骨,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数万名志愿者的热情一旦失控,很容易演变成网络暴力或无组织的骚乱。

  守则用最朴素的语言,划定了最清晰的红线:各地分会成员不得擅自泄露任何当事人的个人信息;不得以联盟名义向未被榜单证实的个体企业施压;所有线下行动必须在法律框架内进行。

  “姐妹们,兄弟们,”李曼对着面前几十位成都分会的骨干成员,声音不大,却字字恳切,“我们不是要搞对立,更不是要砸哪个公司的饭碗。我们是在帮后来的年轻人看清楚路。要让别人信我们,我们自己首先要站得正,行得稳。”

  一位法律专业的志愿者被请到现场,为大家讲解数据伦理和个人信息保护的重要性。

  人群中,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突然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她曾是本地一家游戏公司的资深工程师,因为项目上线后拒绝“自愿”降薪而被优化。

  她哽咽着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被淘汰了,很丢人。直到看到你们……我今天才明白,我的经历不是我的耻辱,我只是历史的一部分,一段需要被记录下来的历史。”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茶馆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感,在这些普通人心中升腾而起。

  当人心的堤坝被筑牢,技术的堡垒也必须坚不可摧。

  顾沉舟几乎是以一种艺术家的狂热,投入到了档案库的建设中。

  他将其命名为“去中心化存证网络”,一个听起来就让资本巨头们头皮发麻的名字。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家云服务商,而是将加密后的档案数据,切割成无数碎片,通过一套复杂的算法,分布式存储在全国三百名核心志愿者的个人硬盘中。

  这意味着,没有任何一个中心服务器可以被攻击或查封。

  想要还原任何一份完整的档案,至少需要集齐七把由不同区域负责人持有的密钥。

  这还不是最绝的。

  顾沉舟通过一个技术圈内的人脉,成功将他们的存证网络,接入了国家授时中心的时间戳服务系统。

  “这意味着什么?”他在视频会议里,对着林夏解释,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意味着我们每一次上传档案的动作,都会被国家级的时间系统盖上一个绝对精准、不可篡改的时间印记。哪怕明天我们所有人都消失了,这些记录在未来的任何一场庭审上,依然具备完整的法律效力。”

  “它们将作为呈堂证供,永远存在。”

  如果说顾沉舟在构筑一座坚不可摧的数字要塞,那么阿哲则在为这座要塞打开一扇通往底层的窗。

  他突发奇想,联络了全国五十个城市的志愿者,在当地最大的劳务市场附近,找到废弃的旧电话亭,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改造。

  他称之为——“声音邮筒”。

  失业者、彷徨者、被伤害者,可以走进这个小小的私密空间,拿起电话,匿名留下一段最想说的话。

  这些声音,每周由志愿者整理成一份名为《底层备忘录》的音频文件,不公开发布,而是以加密邮件的形式,定向寄送至各级人社部门、总工会以及各大高校的劳动关系研究中心。

  “我想告诉我那个HR,我不是懒,是我女儿肺炎住了半个月院,我真的没办法在那一周加一分钟的班。”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八年,从实习生做到小组长,走的那天,他们连我的工牌都没让我带走,说是公司财产。”

  一句句不加修饰的独白,比任何报告都更具穿透力。

  一周后,林夏的团队收到了一封来自某顶尖大学社会学教授的回信,信中写道:“感谢你们寄来的‘备忘录’,这是我今年读过最真实、最沉痛,也最有价值的一篇‘论文’。”

  一系列组合拳下来,“反击者联盟”这五个字,开始褪去“网络狂欢”的标签,逐渐沉淀出一种令人敬畏的严肃性。

  这天晚上,林夏收到了那位退休老法官的私人信息:“小林,你们的档案库格式非常规范,证据链的构建思路也很专业。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帮忙对接几家顶级的公益律所,或许可以推动一次集体诉讼的试点。”

  集体诉讼!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让林夏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意味着,她们将有机会从“舆论施压”真正跃迁到“法律裁决”的层面。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越是接近胜利的曙光,越要警惕脚下的陷阱。

  她先是让顾沉舟启动筛选程序,从数千份档案中,寻找第一批最适合作为诉讼试点的案例。

  标准极其严苛:必须证据链完整无缺、受害人超过五人、且能明确指向企业存在系统性的、而非偶然的违规行为。

  很快,七个符合全部条件的“完美案例”被筛选了出来,全部指向了三家头部大厂。

  就在林夏准备回复老法官时,她的电脑屏幕上,一道猩红色的系统警示框,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高危警报:检测到某省级监管单位的特定IP地址段,正对档案库进行高频次、多端口的访问扫描——扫描目标:寻找网络安全漏洞及数据合规性瑕疵,以从程序上否定其证据效力。”

  林夏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终于来了。

  她没有丝毫慌乱,冷静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指令,发送给顾沉舟:“启动‘影子版本同步机制’。”

  一分钟后,顾沉舟回复:“已启动。所有档案库更新数据,已通过加密隧道,实时同步至我们在瑞士和新加坡的学术合作机构服务器进行备份。”

  这意味着,即使国内的数据库被以任何理由封禁,他们的所有记录,都将在境外拥有一个不可磨灭的镜像。

  林夏靠在椅背上,望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IP地址,仿佛能看到对面一群焦头烂额的技术官僚。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些看不见的对手耳语:

  “你们怕的不是我们在哭,是我们在记。”

  话音刚落,系统界面再次刷新,这一次的提示,不再是简单的扫描警报,而是一条更具指向性的情报分析。

  “检测到目标单位内部通讯数据异动——关键词:‘反击者联盟’、‘数据定性’、‘专项工作小组’……”

  林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专项小组。

  这不再是技术层面的小动作,而是来自公权力层面的正式集结。

  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下,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