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四两拨千斤-《庆余:人在大庆,天降竹马》

  一个上午过去。

  听说这边有义诊,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流民纷纷向此处聚集。

  今日出行,昭昭只带了云枫,范府护卫以及杏林堂伙计不过数十人。

  然而现在。

  城南门外空地上聚集的流民已有数百人。

  人一多就难免发生拥挤。

  所有人都想抓住一线生机。

  范府护卫在尽力维持秩序,但在数量百倍的流民面前,终究是杯水车薪。

  昭昭听着周围愈演愈烈的推搡声,不禁蹙起眉。

  原本将刀抱在怀里的云枫,面容更加冷峻,神色警惕地按住刀柄。

  若若站在昭昭身边,有些紧张。

  “姐姐……”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传来。

  “让开!统统让开!”

  “京都府尹驾临,闲杂人等统统让开!”

  刚才还在往前挤的人群瑟缩着后退。

  城门口的守卫闻讯带队快速小跑过来。

  “别担心。”

  昭昭看完手头的病人,将配好的药材递给面前的老妇人,将妹妹拉到身后。

  “姐姐等的人来了。”

  只见数十个衙役模样的人高举着“肃静”、“回避”牌,以及彰显来人身份的“京都府尹”官衔牌,分散站在木棚两侧。

  一顶青缎软轿停在开辟出的空地上。

  一个穿着庆国常见灰白官袍的中年人掀开轿帘,缓缓走出来。

  来人身份呼之欲出。

  京都府尹略显焦急地扫视着人群,直到看见木棚下端坐的素衣少女,长长舒一口气。

  他顾不得官仪,冲到昭昭面前,压低声音拱手见礼。

  “哎呦!昭华县主!您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您若是在这里出了半点差池,下官百口难辩,亦难辞其咎啊!”

  “昭华县主”四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先前骚动的流民全部僵在原地,面露惊恐。

  “县……县主?”

  “完了,我们冲撞了贵人……”

  “……”

  人群如同潮水般散开,“呼啦”一下往后退得更远。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下了,带动一片人跟着惶恐地匍匐在地,之前的混乱荡然无存。

  城南门外顿时鸦雀无声。

  昭昭眉头蹙得更紧。

  她对着地上的人群温声道:

  “大家先起来,不碍事。继续排队,咱们一会儿继续。”

  流民稀稀拉拉地起身,但是无人敢上前。

  昭昭余光捕捉到京都府衙役手中举着的大棒,又看看朝自己笑得恰到好处的京都府尹。

  明白了什么。

  她抱着胳膊,斜靠在椅背上,打算先应付走面前的京都府尹。

  毕竟这位大人的不请自来也是计划的一环。

  只是……

  这京都府尹怎么瞧着如此眼生呢?

  她扫一眼衙役举着的行牌,望向胡大人,脸上浮现令人一眼看穿的困惑。

  “京都府尹?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下官京都府尹胡平见过昭华县主。”

  昭昭听到对方自报身份,有些惊讶。

  梅执礼这么快就把官儿给丢了?

  就因为站错队?

  好惨一老头儿……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眉毛一挑。

  “胡大人言重了,京都首善之地,陛下仁德布于四方,本县主在此,能有什么闪失?”

  “莫非在大人心中,这京都的治安,已然败坏至此了?”

  胡平被昭昭反将一军,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刚得二殿下吩咐压下了苍山的流民处置,转头就被他妹妹在大街上挤兑。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连忙再度拱手,面上堆起无奈的笑容:

  “县主明鉴,下官绝非此意!”

  “只是您看,您毕竟身份尊贵,此地又鱼龙混杂。”

  “万一有不长眼的愚民冲撞了您,或是过了病气给您,岂不是下官天大的罪过?”

  胡平说着给衙役领头使了个眼色,将人群隔得更远些。

  昭昭循着胡平的视线望去,看清衙役领头的面貌,倒是一乐。

  这不是郭保坤状告范闲打人那次,去家里逮范闲的小哥吗?

  倒是干得比老梅长久。

  这叫什么?

  铁打的小吏流水的官儿?

  不过,昭昭瞥一眼踌躇不前的流民百姓,颇感头疼。

  她知道。

  这位胡大人一来,自己这义诊是很难安心进行下去了。

  “胡大人的好意,本县主心领了。”

  昭昭放缓语气,笑意盈盈。

  “只是本县主觉得,做人做事当有始有终。”

  “今日既开了这个头,总要等到义诊结束,安置好最后一位病患,我才能离开。”

  “胡大人,您说呢?”

  “这……”

  胡平听到这话,顿时有些犯难,还想继续劝。

  却见昭昭脸上笑意散去,话锋一转。

  “不过……”

  “若非亲眼所见,本县主亦不敢相信,天子脚下,居然到了需要我一个小小的县主,不得不来此稳定人心的地步。”

  胡平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是诛心之论!

  这位县主是当众直接给京都府扣了一个失职的帽子啊!

  他急忙出言辩解:

  “县主言重了!是下官疏忽,下官已加紧办理,只是京都诸事繁杂……”

  “加紧办理?诸事繁杂?”

  昭昭轻笑一声。

  她拍拍手站起身,顶着无数复杂的目光,负手绕到胡平面前。

  “胡大人,百姓今日见到你我,尚知跪拜行礼,尚存敬畏之心。”

  “可若再过几天,这些人连跪拜的力气都没有,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您觉得,他们还会逆来顺受地跪在这里,好脾气地谅解您口中的诸事繁杂吗?”

  “这……”

  胡平闻言,额头冒出冷汗,刻意堆起的热络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昭昭一脸意味深长,声音放得更轻。

  “我今日在此,尚能告诉他们,陛下和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可流民安置编户的国之要政,非我力所能及。我亦不可能日日在此,日后这些人走投无路时,胡大人可曾听说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届时,激起民变,惊扰圣听,您觉得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吗?”

  她说到最后,尾音转冷,一双桃花眸中寒气弥漫。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对着胡平兜头浇下。

  这位故意姗姗来迟的京都府尹彻底明白了。

  昭华县主今日来此根本不是心血来潮,她就是来逼他现身的。

  她在警告他。

  现在不赶紧解决城南的流民问题,来日情况失控,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他京都府!

  胡平所有推诿扯皮的心思消失的无影无踪。

  凡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此事一旦有大人物插手过问,再出现半点差池,来日在御前就不是一句失察能过得去的了。

  胡平心中惊涛骇浪,连忙整理官仪,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昭昭深深一揖。

  “县主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下官办事不力,才让您行此下策,亲身涉险来提醒下官。”

  “既然县主将路指引至此,下官若再不知进退,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了然,苦笑一声。

  “请县主给下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下官这就回去,召集府衙所有属官。”

  胡大人目光灼灼看向昭昭,不动声色地提高音量。

  “下官回去立刻着手调拨钱粮,定会给朝廷一个明确的交代!”

  “县主放心,京都府一定会妥善安置好这些流民,绝不再让您忧心!让陛下忧心!”

  瞧瞧。

  这位胡大人话说得多漂亮啊。

  一番话下来,既顺着她给的台阶下了,将自己的突然发难转为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还成功在所有流民面前刷了把脸,最后隔空对着皇帝表了个忠心。

  真是妙蛙种子进了妙妙屋,妙到家了。

  她对胡平这点心思了如指掌。

  但自己来此的目的,本就意在迫使迟迟不作为的京都府尽快出面解决问题。

  现在,京都府尹当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自然也得见好就收。

  “胡大人能如此想,实乃万民之福。那本县主便在此处静候佳音了。”

  “下官告退!”

  胡平再次拱手行礼。

  等他转过身去,脸上慷慨激昂的表情瞬间收起,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头疼。

  他对着京都府的衙役们一挥手。

  “保护好县主!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再调一队人来,维持秩序,等待本官的命令!”

  “胡大人!苍山那边也别忘了尽快派人处置。”

  昭昭对着胡平准备离去的背影,好整以暇地冒出一句话。

  胡大人身形一顿,脚下差一点滑倒。

  他扭头讪笑着回应一句“这是自然”,火速带着一队人马匆匆离开。

  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昭昭冷眼瞧着京都府尹的小动作,立刻明白,若他连发生在城门口的事都存心推诿扯皮一通,苍山那边更不可能有多上心。

  虽然她相信以范闲的能力,足已解决苍山之事。

  多嘴这一句,算是敲打吧。

  昭昭对着呆立在身后的妹妹挥挥手。

  “若若,回神啦!”

  她又看着面前在京都府衙役注视中惶恐不安的流民,轻轻叹了口气。

  “都听见了?京都府尹胡大人已亲自回去为你们筹措安置之法了。”

  “现在,大家重新排好队,义诊继续。”

  场中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压抑呜咽声、激动道谢声、以及难以置信的确认声。

  “谢谢县主!谢谢县主!”

  “有救了……孩子他爹,你听见了吗,京都府的大人管我们了!”

  “娘!你怎么没有多撑两天啊!苍天有眼啊!”

  “……”

  激动的嘈杂声平息了,在场众人再次静默。

  下一刻。

  人群中,京都府尹到来之前,最后一个从昭昭手中接过药包的老妇人,发出一声哽咽的呜咽,极其郑重地朝着昭昭所在的方向,深深叩首。

  她身旁的中年汉子愣了片刻,立刻拉过自己的孩子,一同跪下,重重磕头。

  紧接着,如同风吹麦浪般。

  义诊木棚前黑压压的人群,从近及远,一片接一片,无声跪伏。

  有妇人抱着婴孩弯腰,有老汉被家人搀扶着跪下,有面黄肌瘦的青年迟疑一瞬,也随之匍匐在地。

  一双双颤抖的手按在地上,一个个低垂的头颅久久不愿抬起。

  他们用这种最古老庄重的仪式,表达着言语无法承载的虔诚感谢。

  昭昭安然站在原地,难得没有谦让。

  她心里清楚,今日过后,自己大概率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少女亲自弯腰扶起领头的老妇人。

  “老人家,请起。”

  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

  “大家都请起。朝廷既已知晓各位的难处,便不会再让你们继续流离失所。”

  昭昭目光扫过众人,提起内力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

  “现在,让我们先把病看好。”

  若若怔怔地看着眼前庄严的一幕,眼眶一阵阵发热。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姐姐的背影,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

  夕阳渐沉。

  天边铺开橘红色的绚烂霞光,为破败的营地笼上一层温柔的轻纱。

  义诊结束。

  杏林堂运来的药材发放殆尽。

  疲惫的一天终于落下帷幕。

  昭昭轻轻伸展着有些酸痛的腰背,揉了揉发僵的手腕,靠在椅背上。

  忙碌一整天,虽然很累,但成就感满满。

  放眼望去。

  流民营地依旧破败,可他们来时蔓延在空气中的绝望,被晚风吹散些许。

  许多人疲惫的脸庞在晚霞的映衬下,浮上对生活的期盼。

  一直守在旁边的云枫放下怀里的刀,默默将水囊和干净的湿布巾递给昭昭。

  昭昭微笑着接过,擦完手后打开塞子,发现水囊里面是自己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