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澹州风暴-《庆余:人在大庆,天降竹马》

  子时已过。

  偌大的范府依然亮如白昼。

  大小姐遇刺的消息,迅速传遍府中。

  压抑的啜泣与恐惧的低语在角落蔓延。

  下人们面色仓皇,行走时踮着脚尖,连呼吸都屏得小心。

  生怕不小心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便会惹怒主家。

  这一切的源头。

  要追溯到一个时辰前——

  五竹抱着浑身浴血、气若游丝的昭昭,突然直接出现在老夫人内院。

  当那具腹部插着匕首、血色浸透衣衫的娇小身躯,被轻轻放在老夫人最珍爱的软榻上。这位以铁血手腕掌控澹州多年的老人,身体猝然一晃,踉跄半步才扶住身旁的高几勉强支撑。

  “啪嗒!”

  手中常年捻动的紫檀佛珠应声坠地。

  浑圆的珠子四散滚落。

  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庞,在烛火下褪尽所有血色。

  她死死盯着昭昭惨白如纸的小脸和那柄刺目惊心的匕首。

  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坚硬的椅背。

  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固,沉重得让人窒息。

  下一秒。

  她倏然抬头。

  目光如淬毒的寒冰利箭,先掠过一旁浑身颤抖、衣襟染血、眼神僵直空洞只锁在昭昭身上的范闲,最终钉在五竹毫无表情的脸上。

  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崩地裂前的恐怖威压。

  字字如冰锥砸落:

  “谁干的?”

  “五竹先生,”她转向五竹,语气斩钉截铁:

  “倾尽所有,保她性命!

  “府中人手、奇珍异宝,任你取用!

  “所需药材,不计代价,即刻搜罗!”

  “周管家!”

  她转向闻讯赶来、面无人色的管家,声音拔高,带着森然的杀伐之气:

  “传令下去,即刻封城!

  “所有城门、码头,只进不出!

  “调动范家在澹州一切力量!

  “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伤我孙女的畜生挖出来!

  凡有可疑,一律羁押!若有反抗——”

  老夫人眼中寒光一闪。

  “立毙当场!”

  这一刻,澹州的夜空被老夫人的滔天怒火染上血色。

  一股无形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澹州。

  ……

  范府主院。

  灯火通明。

  平日护卫昭昭与范闲的暗卫,沉默地跪在房门外廊下。

  澹州城内及周边所有略有名望的大夫,都被连夜“请”至府中。

  他们在老夫人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为昭昭处理伤口、止血包扎。

  然而,面对那把匕首上附着的无名剧毒,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

  他们凑在一起低声商议。

  最终纷纷对着老夫人颓然摇头,眼神躲闪,嗫嚅着:

  “此毒……闻所未闻……恐非人力可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大夫们进进出出。

  带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范闲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昭昭床边,紧挨着床沿。

  他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背脊佝偻,仿佛被无形的千钧重担压垮。

  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始终锁在昭昭惨白的小脸上。

  看着她因剧痛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时蹙起的眉头。

  看着她干裂失血的唇瓣。

  每一次,昭昭因体内毒素折磨而发出一丝微弱的痛苦呻吟,或是身体无意识抽搐一下。

  范闲蜷缩的身体都会跟着剧烈一颤。

  他紧握着昭昭露在锦被外冰凉小手的手指会瞬间收紧。

  随即又像被烫到般,强迫自己放松力道。

  老夫人拄着拐杖,神色复杂地扫过床边蜷缩的少年。

  “费介先生联系到了吗?”

  心腹暗卫躬身回报。

  “启禀老夫人,费老正在北齐执行秘密任务。

  院子那边已经八百里加急密信召回,只是这一时半会儿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范闲闻言。

  久久未曾转动的眼珠突然震颤。

  握住昭昭锦被外的手,不敢再松开。

  生怕一旦松开,就会永远失去她。

  那只小手上传来的冰冷温度,无时无刻不在凌迟着他的心。

  他嘴唇无声开合,一遍遍自责道:

  “昭昭……我错了……

  “我不该提议晚上去海边……不要离开我……

  “你答应过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别抛弃我……”

  费介留下的珍贵伤药、解毒丸被悉数用上。

  但收效甚微,只是暂时吊住昭昭一口气,延缓毒素蔓延的速度。

  一刻搞不清楚匕首上的剧毒是什么,她所中之毒便无法根除。

  人来人往。

  范闲的目光固执地从未离开过昭昭的脸。

  老夫人亲自端来的参汤,周管家低声的劝慰,皆被他隔绝在世界之外。

  他的世界只剩下这张床。

  床上气息奄奄的昭昭,以及无尽的痛苦与自责。

  长时间未曾进食,他嘴唇干裂渗血,脸颊开始凹陷。

  整个人散发出颓然的灰败气息,仿佛他的生命力正随着昭昭的生机流逝而一同消散。

  又一名从邻城请来的老大夫,在反复诊视后,摇头叹息着向老夫人暗示“该预备……”

  “滚——!”

  一直沉默的范闲猛然抬头嘶吼。

  反手挥出的霸道真气罡风将老大夫掀得踉跄后退!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骇人的空洞与绝望,死死盯着昭昭,仿佛一头绝望的困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老师临走前,他在老师面前发过誓,永远保护昭昭,不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明明前几日,他还踌躇满志地在奶奶面前表明心迹,憧憬将来两人光明正大地携手……

  明明数个时辰前,他们在亿万星辰下互诉衷肠,约定一起看遍天下胜景……

  明明他们形影不离,一起走过十二年光阴……

  他目光所及,是她毫无生气的脸。

  漫长的十二年光阴,她早就是自己浸透骨髓的底色——

  她的声音,从婴儿时期咿呀学语的稚嫩,到如今时时刻刻落满他身畔的清亮笑语;

  她的脸颊,从第一次睁眼时看见的圆润粉嫩,到如今和他并肩走在澹州街道上,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的精致轮廓;

  她的身影,从蹒跚学步时追逐蝴蝶的小不点,到如今他目光时刻追逐的俏丽明媚。

  澹州每一个季节的更迭里都深深烙着她的印记。

  每一条街巷的转弯处都镌刻着她的存在。

  十二年的晨昏相伴,她早已构成他自身存在的一部分。

  如同呼吸般自然。

  从未想过有一天需要确认这理所当然的拥有。

  现在。

  有人告诉他。

  这如同心跳般不可或缺的部分,竟要被硬生生剥离?

  不!

  他绝不接受!

  绝望与不甘在心中翻涌。

  范闲猛地坐直身体,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疯狂。

  他不再犹豫,全力运转体内霸道真气,孤注一掷般,将精纯的真气小心翼翼地、一丝丝渡入昭昭体内。

  一边护住她脆弱的心脉,一边试图强行逼出那该死的毒素。

  “不可妄动——!”

  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夜风的寒气闯入,声音响彻在压抑的房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