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骨头开完花,轮到人说话-《大巫凶猛:她以骨为卜,以血为祭》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一个守夜的老樵夫。

  他在泉边烧纸祭祖时,无意哼唱起父亲生前最爱的小调。

  忽然,那升腾的白雾随音律轻轻摇曳,竟在他面前凝成一支残破的烟斗轮廓。

  老人怔住,颤声唤道:“爹?”

  雾影不动,但他确信,那烟斗歪斜的角度,和父亲叼着它打盹的模样,一模一样。

  这则奇闻一夜传遍七镇。

  白雾如初生羔羊的绒毛,轻柔地、绵密地从泉眼中升腾而起,带着一股泥土翻新后的清甜。

  它们不再侵蚀万物,而是如呼吸般一起一伏,温柔地覆盖在忆冢焦裂的土地上。

  那些曾遍布山野的骨花,在晨光中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它们的花瓣不再坚硬,而是如霜雪般悄然枯萎,分解成亿万点细微的骨尘。

  这些骨尘并未坠落,反而在微风的牵引下盘旋上升,汇聚成一条横贯七镇、在黎明中泛着微光的白雾长河。

  边镇的百姓们最先发现了这惊世骇俗的异象。

  “看!那雾里有东西!”

  一个刚安葬完祖父骸骨的少年,指着流经村庄上空的雾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白茫茫的雾气中,仿佛有无数水墨淡影在缓缓流淌。

  “我爹……我爹的名字是李二牛……”一个中年汉子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他对着天空中的雾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爹!”

  话音刚落,奇迹发生了!

  雾河中,一缕白雾仿佛听到了召唤,竟从主流中分化出来,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高瘦的男性轮廓。

  那身影没有五官,没有色彩,却背着一柄熟悉的锄头,连佝偻的姿态都与汉子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身影无声无息,只是在雾中静静伫立,仿佛在凝望着他。

  “爹!!”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片虚无,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凉的雾气。

  此情此景,在七镇各处同时上演。

  无数人对着天空呼唤着他们失去的至亲,而那条横贯天际的白雾长河,便一次又一次地分化出对应的轮廓。

  这不是招魂,更不是鬼魅。

  这是祝九鸦借由地脉,借由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追忆之力,将那份刻骨铭心的记忆,短暂地具象化为了可感之物。

  她,还魂于人间。

  皇城,城隍庙废殿。

  容玄孑然而立,身前的火盆中,青焰幽幽跳动。

  他望着远处那条如神迹般的白雾长河,眼神复杂,既有震撼,也有一丝释然。

  他缓缓摊开手中那本只剩寥寥数页的《招妄祭》残卷。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归宿。

  以身为祭,魂化洪流,将靖夜司尘封百年的罪与罚,全部灌入《醒名册》中,为这记忆之火再添一笔最浓烈的黑。

  这是他作为前任指挥使,能为那些被“净梦令”抹去的无辜者,做的最后一件事。

  代价,是永世不得超生。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转为决绝。

  他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气在口中弥漫,正欲以心血为引,在地面画下那道通往毁灭的祭符。

  “嗡——”

  一声轻鸣,异变陡生!

  那盏他用来照明的青焰灯,竟毫无征兆地自行漂浮而起,悬停在他面前。

  盆中的火焰猛地一窜,由幽青转为璀璨的金色!

  金光之中,火苗扭曲、拉长,竟映照出一段笔走龙蛇、不属于此世任何一种文字的符文。

  「祭不必死,史自有口。」

  容玄动作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祝九鸦留下的讯息!

  他猛然醒悟,伸手探入胸口。

  那里,那粒曾烙印着“容玄”二字、早已冰冷的灰烬,此刻竟滚烫如烙铁!

  他分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灰烬中渗出,与他的神魂紧紧相连。

  “逆契……”他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祝九鸦竟早就算到他会选择以身殉道!

  那日在骨碑崩解前,她将最后一缕神识注入地脉,曾低语“名字不死,则魂不散”……原来不是执念,是阵法!

  是以千万人追忆为引,以‘韩九’之名为锚,织就的一道反向契约——只要世间尚存一人记得她,这份契约便能逆溯魂源,锁住他即将消散的神魄!

  真正的献祭,从来不是悲壮的牺牲。

  是传承。

  容玄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那本《招妄祭》残卷自指间滑落,被风一吹,飘入火盆,瞬间化为飞灰。

  他输了,输给了那个女人的算计。

  却也,赢回了自己。

  与此同时,皇宫最深处的地宫血池内。

  大祭司张禄披头散发,形如恶鬼。

  他用早已断裂、露出森森白骨的指骨,蘸着池中的污血,在冰冷的石壁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他不再念诵经文,而是在续写一本他亲手篡改的史书——《净梦经》的真相。

  “永乐三十七年,帝恐民怨,诏吾等行净梦之法,抹杀三万役夫之名,以固皇陵风水。吾等非除乱,实掩罪也。”

  他写得极慢,每落一笔,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灵魂。

  忽然,他面前的墙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一道裂缝凭空出现。

  紧接着,一片新生的、薄如蝉翼的骨片,从中悠悠飞出,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他满是血污的掌心。

  骨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三个娟秀的小字,带着一丝温热。

  “我原谅。”

  张禄浑身剧震,仿佛被雷电劈中。

  他猛地抬头,望向地宫穹顶——那本应由法术维持的星图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忆冢骨碑崩解前最后的投影。

  那行“我原谅”的小字,在投影中一闪即逝。

  “哇——”

  张禄再也支撑不住,这位双手沾满“遗忘”之罪的老人,抱着那片小小的骨片,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哭声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悔恨与解脱。

  原来,《醒名册》不仅记录真名,还能承载情愿。

  它不审判,只见证。

  自那一夜之后,京城内外,每日晨昏,皆有人对着雾河低语。

  名字被记住的人越来越多,而遗忘的代价,正悄然转移。

  七日后,忆冢中心。

  那口喷涌了数日的泉眼,彻底恢复了平静。

  泉水不再蒸腾,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容玄跪坐在泉边,将最后一块属于靖夜司的绝密档案——那块记载着“永忘归真阵”启动条件的竹简,郑重地投入水中。

  然而,竹简并未沉没。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竹简轻轻浮起,随即在水中央寸寸消解,化作万千金色光点冲天而起。

  光点在半空中交织,凝聚成一座虚幻的钟楼。

  钟楼之内,传来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不再是千万亡魂的重叠,而是清晰如初见。

  “师父,你说过要带我吃南城的糖油饼。”

  是韩九。

  容玄整个人都怔住了,眼眶瞬间泛红。

  许久,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可南城早就毁了……我已经,忘了路。”

  话音刚落,风起。

  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骨花,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的脚边。

  它没有枯萎,反而落地生根,一根纤细的骨茎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弯曲,最终指向一条早已被荒草掩盖的巷道。

  那正是通往南城旧址的方向。

  这不是指引。

  是记忆,在为他认路。

  深夜,南城废墟。

  容玄独自行走在断壁残垣之间,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空洞门窗时发出的呜咽。

  忽然,他在一处被烧成焦土的土堆旁停下了脚步。

  那里,一朵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骨花,正静静地绽放着。

  它的花瓣上没有任何名字,只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淡的、仿佛烤饼的烟火气。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在那片花瓣上。

  指尖传来一丝异样——那花瓣的纹路,竟与当年烙印在他掌心的半块糖油饼边缘,分毫不差。

  刹那间,一段从未被开启过的、深埋于灵魂底层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十岁的他缩在墙角,冻僵的手指抠进砖缝。

  忽然,一只同样冰冷的小手伸了过来,掌心里托着半块糖油饼,边缘还带着焦痕。

  “吃了……就不怕黑了。”女孩脸上的疤痕在雪光下泛红,声音怯得像只受惊的雀鸟。

  那时的他,不知道她是谁。

  现在的他,全明白了。

  那是韩九,第一次向这个冰冷的世界,伸出的、笨拙而温暖的手。

  容玄闭上眼,再睁开时,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而在千里之下的地脉深处,那缕始终静默如石的意识——祝九鸦,终于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不是固若金汤的皇权体制,而是一颗被规则与仇恨冰封了太久的人心。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夜未动,仿佛要用这漫长的黑暗,去消化那半块糖油饼跨越了十数年的余温。

  直到天际尽头,泛起第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