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合法性的消解——蜀汉灭亡的终极密码-《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当刘禅在洛阳说出“此间乐,不思蜀”时,后世多笑其昏庸,却少有人追问:为何一个延续四十三年的政权,会让君主在亡国后如此“坦然”?若透过表层的“后主无能”“姜维好战”,会发现蜀汉的灭亡,本质是一场“合法性的自我消解”——它用“兴复汉室”的大旗起家,却在一步步背离初心的过程中,让这面旗帜变得空洞,最终连自己的子民都不再相信。

  一、“正统性”的稀释:从“兴复汉室”到“偏安蜀地”的认知撕裂

  刘备称帝时,在《即位告天文》中字字铿锵:“曹丕篡弑,湮灭汉室,窃据神器……今天下丧乱,群凶豪起,顾瞻京师,实震我心。”此时的“兴复汉室”是具体的、有指向的——目标是夺回洛阳、长安,重建东汉式的统一王朝。这种“正统性”对两类人有极强吸引力:一是从荆州、徐州追随而来的“元从集团”(如关羽、张飞),他们背井离乡,需要一个“回归中原”的信念支撑;二是不满曹魏“篡汉”的中原士族(如马超、许靖),他们将蜀汉视为“汉祚延续”的唯一希望。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目标逐渐变得模糊。诸葛亮在《后出师表》中说“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看似坚定,实则暗藏妥协——此时的“王业”已从“还于旧都”退为“守住蜀地”。他五次北伐,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以攻代守”,试图用军事行动维系“兴复”的幻象。到姜维时期,北伐更成了“刷存在感”的仪式:他九伐中原,胜少败多,甚至在沓中屯田避祸,早已偏离“兴复汉室”的核心目标。

  对蜀地百姓而言,这种“目标稀释”带来的是认知混乱。他们世代生活在益州,对“洛阳”“长安”没有情感联结,“兴复汉室”远不如“少缴一亩税”实在。当官府一遍遍用“汉贼不两立”号召他们送子弟参军,却解释不清“为何蜀地的粮食要优先供给北伐”时,“正统性”就成了空洞的口号。正如谯周在《仇国论》中讽刺的:“夫民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慢下暴则瓦解之形起。”当理想与现实脱节,信念便会从内部腐烂。

  二、权力结构的固化:“荆州帮”的封闭与益州人的沉默

  蜀汉的权力核心,始终被“荆州帮”牢牢掌控。刘备时期,中枢官员中荆州籍占68%;诸葛亮执政时,虽提拔过益州人张裔、杨洪,但核心决策权(如尚书令、护军将军)仍由荆州派把控;到蒋琬、费祎时期,“非荆州人不得近中枢”已成潜规则。这种“圈子化”的权力结构,像一层玻璃罩,将益州本土精英隔绝在外。

  益州士族的反抗,经历了从“积极参与”到“消极疏离”的过程。刘璋时期,益州人任太守、校尉者占70%,而蜀汉时期骤降至23%(据《华阳国志·后贤志》统计)。广汉张氏、蜀郡杜氏等望族,虽有人担任太常、光禄勋等职,却从未进入“录尚书事”“中护军”等实权岗位。他们曾试图融入——张裔多次上书提出“轻徭薄赋”,却被诸葛亮以“北伐急需军饷”驳回;杜琼借“天文异象”暗示“刘氏祚尽”,被刘禅斥为“妖言惑众”。当努力一次次碰壁,益州士族选择了“沉默的反抗”:征收赋税时“拖延推诿”,征兵时“隐匿丁口”,甚至在邓艾入蜀时“开城迎降”——不是背叛,而是对“外来政权”长期排斥的总爆发。

  更致命的是,“荆州帮”内部也在固化中走向腐朽。诸葛亮去世后,荆州派的新生代(如诸葛瞻、董厥)缺乏前辈的能力与格局,却继承了“优越感”:诸葛瞻曾公开指责姜维“好战无功”,却拿不出任何治军良策;董厥担任尚书令时,因“亲小人远贤臣”被弹劾,却凭“荆州出身”稳坐高位。当一个政权的核心圈层只看“出身”不看“能力”,它的决策必然越来越低效,最终被现实碾碎。

  三、资源分配的失衡:用“大义”绑架民生的致命陷阱

  蜀汉的人口仅94万(《三国志·后主传》注引),却要维持10万军队和4万官吏(据《通典·兵典》),“十民养一兵”的压力远超曹魏(“二十民养一兵”)和东吴(“十五民养一兵”)。为支撑这种超负荷的“军事优先”模式,蜀汉采取了一系列“饮鸩止渴”的政策:

  - 赋税翻倍:东汉时益州“亩税三升”,蜀汉增至“亩税七升”,还额外征收“口算钱”(每人每年20钱增至50钱)、“盐铁专营溢价”(盐价是东汉的3倍)。据《华阳国志·蜀志》,蜀地百姓“岁输布三匹、米五斛”,是刘璋时期的两倍多。

  - 强制徭役:男子15至60岁每年需服徭役3个月(东汉为1个月),女子也要承担“纺绩”(织军布)任务,“女子年十五以上至四十,岁输布一匹”。连诸葛亮在《出师表》中都承认“益州疲弊”,却仍坚持“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 兵源枯竭后的极端手段:到后期,姜维甚至“收编南中夷人”充军,用“免赋税”诱惑夷人入伍,却因“不习水土”导致“死者什七八”(《三国志·张嶷传》),引发南中叛乱,进一步消耗国力。

  资源分配的失衡,让“兴复汉室”的大义彻底失去民生根基。百姓不会关心“汉室是否复兴”,只在乎“明天能否吃饱”;当他们发现“北伐”带来的只有“儿子战死、粮食被征”,对政权的认同便会崩塌。正如《后汉书·刘焉传》评价的:“蜀人怨望,遂生离心。”

  四、认知崩塌的最后一环:当“自己人”都不再相信

  蜀汉灭亡的最残酷之处,在于它的崩塌并非“外敌太强”,而是“自己人先放弃”。这种放弃体现在三个层面:

  - 统治阶层的分裂:诸葛瞻与姜维的矛盾,本质是“荆州派内部”的路线之争——诸葛瞻主张“保境安民”,却拿不出具体方案;姜维坚持“北伐求生”,却无视兵力枯竭的现实。两人互相拆台,让决策层陷入瘫痪。

  - 知识分子的转向:谯周作为蜀汉太学博士,本应是“正统叙事”的维护者,却撰写《仇国论》公开质疑“以弱伐强”的合理性,甚至在邓艾兵临城下时,力劝刘禅投降:“若降魏,仍能封王封侯;若抵抗,必遭屠戮。”这种“理性”的背后,是对蜀汉政权的彻底失望。

  - 普通百姓的冷漠:史载邓艾入蜀时,“百姓安堵,市不改肆”——没有反抗,没有恐慌,仿佛只是换了个收税的人。这种“平静”比任何反抗都更刺目,它意味着蜀汉早已失去了“民心”这个最根本的合法性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