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尘埃落定后的凝视-《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万历年间的一个雪夜,南京国子监的藏书楼里,钱谦益正对着一盏孤灯校勘古籍。案上摊着的是从内府借来的《蜀书》全本——比当年王羲之见过的残卷更完整,据说是明初从敦煌藏经洞复刻的。他指尖划过“沈砚之”的名字,忽然想起幼年时在苏州老宅见过的一幅画,画中锦官城外竹林萧瑟,一个老者倒在血泊里,手里紧紧攥着书卷,题跋是“汉魂”二字。

  “牧斋,还在看这些陈腐旧史?”黄宗羲掀帘而入,身上带着雪的寒气。他刚从江南学社回来,袖中还揣着复社成员讨论《明史》编纂的草稿,“修史的诸公都说,蜀汉灭亡,根在‘偏安一隅而无远谋’,你倒总盯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钱谦益笑了笑,将沈砚之护书那段指给他看:“你看这里,魏兵刀架在脖子上,他还在想‘书里藏着蜀地的骨头’。这骨头,不就是远谋吗?”他翻到苏珩传抄的部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背着书卷在风雪里走,这难道不是比‘远谋’更实在的东西?”

  黄宗羲俯身细读,忽然指着“江油守将马邈”的记载问:“此人降魏,历来被骂作懦夫,可沈砚之却记他‘夜哭三声,次日开城’,还附了家书里‘恐屠戮百姓’的话。你说,这算徇私吗?”

  “算,也不算。”钱谦益取过一旁的《三国志》,陈寿写马邈只用了“江油城破,邈降”六字。“陈承祚是良史,记的是事;沈砚之是蜀人,记的是心。”他望着窗外的雪,“就像当年文天祥兵败,有人说他‘不识时务’,可几百年后,我们记得的,不正是他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

  雪越下越大,藏书楼的梁柱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极了沈砚之时代成都的宫墙在呜咽。黄宗羲忽然想起去年在云南见到的彝族土司,说他们的族谱里,还记着“建兴三年,诸葛丞相南征,与夷人盟誓”的事。土司说,祖上传下来的铜鼓上,刻着“汉夷一家”四个字,虽然后来改朝换代,这铜鼓却一直被供奉着。

  “你说,诸葛亮要是知道蜀汉会亡,还会六出祁山吗?”黄宗羲问。

  钱谦益没直接回答,而是翻到《蜀书》里诸葛亮《后出师表》的抄本。沈砚之在旁边批注:“丞相明知‘汉贼不两立’是逆势,却偏要‘鞠躬尽瘁’,为的不是必胜,是‘不负’。”

  “不负……”黄宗羲喃喃道。他忽然想起复社的同仁们,明知对抗阉党九死一生,却还是要在奏章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们聚在秦淮河边的酒楼里,饮酒赋诗,说要“正人心,挽世风”,像极了当年太学里的沈砚之和苏临州。

  案上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照亮书页间夹着的一张小像。是沈砚之的画像,不知是谁画的,线条简单,却把他鬓角的白发、眼底的疲惫画得入木三分。画像旁有行小字:“景元五年冬,卒于成都柴房,年六十有三。”

  “他到死都没看到蜀汉复兴,值得吗?”黄宗羲问,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

  钱谦益抬头,看见窗外的雪落在梅枝上,压得枝头微微颤动,却压不住那点暗红的花。“就像这梅花,”他轻声道,“明知开在寒冬,很快会被雪埋,可还是要开。因为开过,就不算白来这世上一趟。”

  藏书楼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钱谦益将《蜀书》小心合上,放进书箱里。他决定明天把这卷书借给复社的年轻人们看,让他们知道,几百年前,曾有一群人和他们一样,在时代的风雪里,守着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黄宗羲跟着他走出藏书楼,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昼。远处的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火还亮着,隐约传来歌女的吟唱,唱的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你听,”黄宗羲忽然停下脚步,“她们唱的,不就是当年蜀地的教训吗?”

  钱谦益望着秦淮河的方向,忽然想起《蜀书》里记的成都市井。说后主投降前夜,还有歌楼在唱“锦城丝管日纷纷”,歌女们不知道,第二天魏兵就要进城,她们的琵琶会被当成柴烧。

  “教训会被忘记,”钱谦益说,“但那些守过的人,会被记住。”他想起沈砚之护着的书卷,苏珩传下的抄本,敦煌画师藏进洞窟的残页,还有此刻案上的全本——它们像一条隐秘的线,把不同时代的人连在一起。

  回到住处时,黄宗羲在书箱里发现一张纸条,是钱谦益写的:“蜀亡于势,而非人。势可灭国,不可灭心。”他把纸条小心收好,忽然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他想,明天要把沈砚之的故事讲给复社的同仁听,讲那个在柴房里护书的老者,讲那个战死在绵竹的将军,讲那些藏在尘埃里,却从未真正熄灭的人心。

  很多年后,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里写下:“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动笔时,他总会想起那个雪夜,想起《蜀书》里的字迹,想起钱谦益说的“不负”。他知道,自己写下的,不只是对明朝的反思,也是对所有像蜀汉一样,在时代里挣扎过的王朝的凝视——凝视它们的灭亡,更凝视灭亡背后,那些不肯低头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