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绵竹血-《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绵竹关的残雪还沾在箭楼上,沈砚之踩着结冰的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听见脚下碎石碎裂的轻响,像极了景耀六年那个冬天,蜀军在这里溃散时的哀嚎。箭楼的木柱上嵌着半截断矛,矛尖的铁锈里还裹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向导说,那是蜀军士兵的血,被十年的风雪浸成了石头的颜色。

  “关东侧的坡地,原来埋着七千多具尸首。”向导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兵,腰间还挂着块褪色的蜀锦令牌,“景元五年魏军收尸时,挖出来的箭杆能堆成三座山,一半是蜀地的竹箭,一半是中原的铁箭。”

  苏临洲蹲下身,从积雪里捡起枚锈蚀的箭镞。镞身刻着“成都造”三个字,边缘却比曹魏的铁箭薄了半分。“建兴年间,丞相在成都设了铁官,那时的箭镞能穿透三层藤甲。”他用指尖刮去镞上的冰碴,“到了景耀年间,铁料都被拿去铸钱了,兵器只能掺铅,一箭射出去,说不定先断的是箭杆。”

  箭楼的墙角堆着些腐朽的甲片,是典型的蜀军皮甲,皮革早已脆化,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沈砚之想起在南中见到的藤甲残片,那时的藤甲虽重,却能挡住寻常刀剑,而眼前的皮甲,怕连流矢都防不住。“绵竹之战时,诸葛瞻的士兵穿的就是这个?”

  老兵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着冻僵的手指:“何止皮甲?连粮食都掺了沙土。那天我在伙房帮忙,看见粮袋里的糙米不到三成,剩下的全是秕糠。有个新兵哭着说,他爹从阆中送来的麦饼,在路上被官差抢了,就为这,他跟官差打了一架,结果被军棍打断了腿。”

  关楼西侧的石壁上,凿着片平整的岩石,上面用朱砂写着“汉祚永存”四个大字,如今被人用黑墨涂得只剩轮廓。“是诸葛瞻写的。”老兵指着字缝里的裂痕,“他带兵到绵竹时,在这里誓师,说要‘死战以报先帝’。可底下的士兵,有一半是被强征来的南中夷人,连汉话都听不懂,哪知道什么先帝?”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岩石下方的小字上,是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像是士兵们刻下的。他认出其中一个“张小三”,和阆中户籍册上张狗儿儿子的名字一模一样。“这些人……”

  “大多是本地农户。”老兵叹了口气,“魏军没来时,他们在田里种麦子;官府来征兵,就拿起锄头当兵器。你看那名字旁边的刻痕,短的是新兵,长的是老兵——长的没几个。”

  他们沿着关墙往南走,在一处坍塌的马厩里,发现了堆烧焦的竹简。苏临洲用树枝拨开灰烬,辨认出“景耀六年冬,绵竹守将诸葛瞻”的字样,后面跟着几行模糊的记载:“兵三千,粮五日,甲不满百”。他忽然想起《三国志·诸葛瞻传》里的“督诸军拒邓艾,至涪县,盘桓不进”,原来所谓的“盘桓”,竟是因为兵甲不足,根本无法前行。

  “前面那片洼地,是当年的战场。”老兵指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土坡,“邓艾的士兵从阴平小道翻过来,身上还带着崖壁的泥,可他们有铁甲、有干粮,我们的人饿了三天,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他弯腰从雪地里刨出块陶片,上面印着个“蜀”字,“这是蜀军的水罐,那天我看见个士兵抱着它哭,说里面的水早就冻成冰了,他娘还在阆中等他回家。”

  沈砚之忽然注意到,战场边缘的雪地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坑洞。老兵说,那是蜀军士兵挖的掩体,可大多数坑都很浅,最深的也只到膝盖。“不是不想挖深,是没力气。”他指着坑边的血迹,“有个南中夷人,被魏军的箭射穿了肩膀,还想往坑里爬,结果被马蹄踩断了脖子。他身上的藤甲,还是他爹留下来的,早就朽了。”

  关南的祠堂里,供着块残破的木牌,上面写着“汉尚书仆射诸葛瞻之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支半截的香,是附近百姓偷偷来烧的。“百姓念他是武侯的儿子,可士兵们不这么想。”老兵往香炉里添了把新香,“那天城破时,有个老兵喊‘若武侯在,何至于此’,结果被督战队斩了,血溅在这牌位上,擦了三年都没擦掉。”

  祠堂的墙壁上,有人用炭笔写了首诗,字迹已经模糊:“绵竹关前雪,成都城里花。将军战死处,百姓哭谁家?”沈砚之认出,这是当时的庶民诗人王崇写的,他后来在《蜀书》里记载:“瞻虽忠烈,然无将略,统兵无方,致蜀亡”。可此刻站在这里,沈砚之才明白,所谓的“无将略”,不过是积弊已久的必然——当一个王朝连士兵的温饱都无法保证,再勇猛的将军也难挽狂澜。

  离开绵竹关时,夕阳正把残雪染成血色。沈砚之回头望了眼那座孤零零的箭楼,忽然想起诸葛亮在《后出师表》里的“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可到了绵竹之战时,那些“忠志之士”早已在连年的征战中耗尽,剩下的,只是些被迫拿起武器的农夫、夷人,他们或许从未见过先帝,也不懂什么“汉祚永存”,只是想在乱世里活下去。

  “先生,你说诸葛瞻临死前,在想什么?”苏临洲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

  沈砚之望着远处的群山,那里曾是诸葛亮北伐的路线,如今却成了魏军入蜀的通道。“他或许在想,为什么父亲留下的江山,会变成这副模样。”

  老兵忽然指着关前的大道,那里有辆独轮车正在雪地里艰难前行,车上插着面“汉”字旗,旗角已经破烂。“是个从成都来的书生,说要收集蜀军的尸骨,葬在武侯祠旁。”他抹了把眼角,“可哪有那么多尸骨?大多被野狗拖走了,只剩些箭镞、甲片,埋在这雪里。”

  沈砚之忽然明白,绵竹关的血,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是阆中田埂上失去的妻子,是南中藤林里被烧的藤甲,是成都市集上越来越重的秤砣,是士族门内越来越冷的茶汤——所有的裂痕,最终都在这里汇成了血河,淹没了蜀汉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