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理想的异化与务实的缺失——蜀汉政权的精神内核崩塌-《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当刘禅在洛阳说出“此间乐,不思蜀”时,不仅标志着一个政权的终结,更宣告了一种“理想叙事”的彻底破产。蜀汉以“兴复汉室”为旗帜立国,却在四十三年间将这面旗帜异化为权力斗争的工具、掩盖治理无能的遮羞布,最终在“理想与现实”的撕裂中耗尽了存在的合法性。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或许不在于军事失利或人才凋零,而在于其精神内核从“务实的理想主义”异化为“空洞的理想崇拜”,失去了与现实土壤的连接。

  一、“兴复汉室”:从凝聚共识的旗帜到僵化的意识形态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丕篡汉称帝,刘备次年在成都登基,国号“汉”,年号“章武”——其合法性基石便是“继承汉祚”,即“兴复汉室”。这一旗帜在初期极具凝聚力:对荆州派而言,它是“追随刘备创业”的精神寄托;对东州派(刘璋旧部)而言,它是“摆脱‘叛主’污名”的政治正确;对益州士族而言,它是“接受外来政权”的心理缓冲。诸葛亮在《出师表》中强调“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正是对这一理想的经典诠释。

  但“兴复汉室”的本质是“工具理性”——它的价值在于能否解决蜀汉的现实问题(如整合内部矛盾、获得外部认同),而非成为僵化的教条。遗憾的是,蜀汉后期逐渐将这一工具异化为“价值理性”,即“为了兴复而兴复”,无视现实条件的变化。

  具体表现为:

  1. 战略目标与国力的脱节:诸葛亮北伐时,蜀汉人口不足百万,兵力常年维持在十万左右(占总人口10%以上),而曹魏人口四百万、兵力四十万,双方实力悬殊。诸葛亮的“以攻为守”尚有务实考量(通过北伐凝聚内部、骚扰曹魏),但姜维的“九伐中原”已沦为执念——253年至262年,姜维平均每年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每次损耗兵力数千至万余,导致“国内疲弊”,却从未接近“还于旧都”的目标。

  2. 对“汉室”符号的过度依赖:蜀汉始终以“汉”为国号,文书中必称“大汉”“先帝(刘备)”,甚至刘禅的年号“建兴”“延熙”都刻意模仿西汉(如汉武帝有“建元”,汉明帝有“永平”)。这种对符号的执着,让其难以灵活调整政策——例如,当曹魏通过“九品中正制”吸纳士族、东吴以“江东本位”凝聚人心时,蜀汉仍坚持“唯汉室正统”,拒绝承认“三国鼎立”的现实,导致外交上孤立(如与东吴的联盟始终缺乏互信基础)。

  3. 用理想掩盖治理缺陷:面对益州士族的不满,蜀汉统治者从不反思“权力分配不公”,而是以“兴复汉室,匹夫有责”压制异议;面对民生凋敝,他们不减免赋税,反而宣称“今日之苦,为明日复汉之甜”。这种“理想万能论”,最终让“兴复汉室”从凝聚人心的旗帜,变成了人人反感的“道德绑架”。

  二、“荆州派共同体”:从高效团队到利益固化的小圈子

  蜀汉的核心权力集团——“荆州派”,最初是一个以“兴复汉室”为共同目标的务实团队。刘备时期,关羽守荆州、张飞镇巴西、诸葛亮治蜀,分工明确,且能吸纳法正(东州派)、李严(东州派)等非荆州人士参与核心决策,体现了“理想优先于派系”的特质。

  但诸葛亮去世后,“荆州派”逐渐异化为封闭的利益小圈子,其标志是“人才选拔的派系化”与“决策的排外性”:

  - 人才选拔的“近亲繁殖”:诸葛亮指定的继承人蒋琬、费祎均为荆州派(蒋琬是零陵人,费祎是江夏人),他们执政时,尚书台、大将军府的核心职位几乎全由荆州派后裔担任(如董厥、樊建)。益州士族即便才华出众(如谯周),最多只能担任光禄大夫等虚职,无权参与军事、财政等核心事务。这种“圈子化”导致蜀汉后期人才断层——当姜维(降将,非荆州派)试图改革时,立刻遭到荆州派元老(如张翼、廖化)的集体反对,“自弃汉中,误国殄民”的指责本质是派系斗争。

  - 决策的“非黑即白”:荆州派将“是否支持北伐”作为判断“忠汉”的唯一标准,凡反对北伐者(如谯周)均被贴上“投降派”标签,却从不讨论“北伐是否符合蜀地利益”。例如,262年姜维最后一次北伐前,巴西太守阎宇以“百姓疲弊”劝谏,却被姜维斥为“安于现状,忘却先帝之志”,最终被调离岗位。这种“用理想划线”的决策模式,让蜀汉失去了纠错能力。

  - 对“外来者”的警惕与利用:姜维作为曹魏降将,虽被诸葛亮赏识,却始终被荆州派边缘化——他的北伐计划多次被费祎“裁制其兵”(削减兵力),黄皓更是以“阎宇代维”相威胁。这种“既利用其军事能力,又不给予信任”的态度,导致姜维只能通过“更激进的北伐”证明忠诚,陷入恶性循环。

  三、“益州本位”的觉醒:被压抑的本土认同与最后的“用脚投票”

  益州士族对蜀汉政权的态度,从“隐忍”到“背叛”,折射出蜀汉精神内核与现实土壤的彻底割裂。

  刘备入蜀初期,益州士族曾抱有期待。谯周的父亲谯隆曾任刘璋的劝学从事,入蜀后被刘备任命为太史令;张裔(蜀郡成都人)更是被诸葛亮赞为“楚有樊姬,汉有班婕妤,今有张裔”,担任丞相长史(相当于秘书长)。但随着荆州派垄断权力,益州士族的“被剥夺感”日益强烈:

  - 经济上的“双重剥削”:蜀汉的赋税远超刘璋时期(刘璋“以宽惠得蜀人之心”),且徭役繁重——为支持北伐,蜀地男子“二十以上至五十以下”皆需服兵役,女子则需运输军粮,导致“民有菜色,野有饿殍”(《三国志·薛综传》)。益州士族的庄园经济也被打压,诸葛亮“铸直百钱”掠夺民间财富,首当其冲的便是拥有大量货币资产的本土豪强。

  - 文化上的“正统排斥”:蜀汉坚持“洛阳正统”,将蜀地文化视为“蛮夷之风”。例如,益州学者秦宓曾提出“蜀地有大禹、蚕丛,亦为帝都”(主张蜀地本土正统),却被诸葛亮斥为“异端”,一度下狱。这种“文化优越感”让益州士族强烈不满——他们世代生活在蜀地,对“还于旧都(洛阳)”毫无情感认同,反而更在意“蜀地是否安宁”。

  当邓艾兵临城下时,益州士族的“用脚投票”成为压垮蜀汉的最后一根稻草:

  - 谯周撰写《仇国论》,以“因余之国(蜀汉)因穷兵黩武而亡”影射现实,为投降制造舆论;

  - 蜀郡太守张绍(张飞之子,荆州派)本想抵抗,却发现“郡县多降,无兵可调”——益州本地官吏早已放弃抵抗;

  - 刘禅投降时,“蜀地百姓莫不称庆”(《华阳国志》),并非拥护曹魏,而是对蜀汉“以理想之名行剥削之实”的彻底否定。

  四、根本启示:理想必须扎根于现实的土壤

  蜀汉的灭亡,本质是“悬浮的理想”对“落地的现实”的碾压。它用“兴复汉室”的宏大叙事掩盖内部矛盾,用“派系忠诚”替代人才选拔,用“军事冒险”逃避治理困境,最终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撕裂中崩塌。

  对比同时期的曹魏与东吴,或许更能看清蜀汉的致命缺陷:曹魏虽“篡汉”,却通过“屯田制”恢复生产、“九品中正制”吸纳士族,用务实政策获得了统治合法性;东吴虽“偏安”,却以“江东化”整合本土力量(如陆逊家族成为核心),让“保境安民”的现实目标取代了“争霸天下”的空洞口号。

  历史反复证明:任何脱离现实土壤的理想,无论多么崇高,终将沦为空中楼阁。一个政权的生命力,不在于口号多响亮,而在于能否解决人民的现实需求;不在于旗帜多鲜艳,而在于能否平衡各方利益。蜀汉用四十三年的兴衰告诉我们:理想是灯塔,但船桨必须扎进水里,才能抵达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