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真心可鉴-《东宫引》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天还未亮,睿王府就已灯火通明,袁静姝正为李承晔整理玄色朝服,手指灵巧地系着玉带。

  今日进宫,你可要规矩些。她轻声叮嘱,眼中却带着笑意,莫要像上次那般,在母妃宫里打瞌睡。

  李承晔懒洋洋地任她摆布,唇角微扬:有王妃在旁提点,本王岂敢造次?

  晨光熹微中,夫妇二人相视一笑。自成婚以来,这般温馨的晨间时光,已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小确幸。

  辰时三刻,睿王府的马车抵达宫门。才下马车,就遇见了几位同样前来请安的皇子。

  二皇兄、二皇嫂。齐王李承弈率先行礼,目光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二皇兄与皇嫂真是鹣鲽情深。

  李承晔自然地松开妻子的手,笑道:六弟说笑了。

  袁静姝面上微红,却落落大方地回礼。她早已习惯了这些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

  毕竟在皇室中,像他们这般恩爱的夫妻实属罕见。

  按例请安后,李承晔夫妇来到长春宫拜见沈贵妃。谁知宫女却回禀:

  贵妃娘娘一早就被太后召去了,请王爷、王妃稍候。

  偌大的宫殿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李承晔立即松了松衣领,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可算能松快片刻了。

  袁静姝嗔怪地看他一眼,却也被他孩子气的模样逗笑。

  四、画中嬉闹

  等待无聊,李承晔信步走到殿中悬挂的一幅《九九消寒图》前。

  静姝你来看,他指着画中的梅花,这花瓣的勾勒,颇有王维的笔意。

  袁静姝凑近细看,忽然起了玩心,伸手去挠他的痒:王爷又在这里卖弄学问。

  李承晔猝不及防,笑着躲闪:放肆!竟敢对本王无礼!

  就无礼了又如何?她难得露出娇憨之态,追着他满殿跑。

  一个不慎,李承晔绊到地毯,连带拉着袁静姝一起跌坐在软榻上。两人面面相觑,随即笑作一团。

  五、贵妃突归

  看来本宫回来得不是时候?

  沈贵妃含笑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惊得二人慌忙起身整理仪容。

  儿臣\/臣妾参见母妃。

  沈贵妃缓步走入,目光在儿子微乱的发冠和儿媳泛红的面颊上扫过,唇角笑意更深:

  看来你们夫妇感情甚笃,本宫也就放心了。

  她示意二人坐下,宫女立即奉上重阳花糕和菊花酒。

  六、催育暗语

  今日重阳,是个好日子。沈贵妃意味深长地说,民间都说,九九重阳,宜添丁进口。

  袁静姝顿时红了脸,低头不语。李承晔轻咳一声:母妃...

  怎么?沈贵妃挑眉,难道本宫说错了?你父皇像你这么大时,都已经有了你们两个儿子了。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道:皇室开枝散叶是大事。况且...

  贵妃的目光变得深邃:有了子嗣,对你也是种保护。

  李承晔神色微凝。他明白母妃的言外之意——在皇室中,子嗣不仅是血脉延续,更是政治筹码。但正因为明白,才更觉沉重。

  七、双刃之宠

  儿臣知道母妃是为我们好。李承晔握住妻子的手,只是...

  只是你不喜欢这些争斗。沈贵妃接过话头,语气忽然严肃,但你要明白,身为皇子,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满园秋色:陛下对你的宠爱,是福也是祸。多少人看着,多少人等着...

  袁静姝感受到丈夫手心的温度,轻声却坚定地说:母妃放心,臣妾会照顾好王爷的。

  沈贵妃回头,看着这对璧人,终是化作一声轻叹:罢了,今日重阳,不说这些。尝尝这菊花酒,是今年新酿的。

  八、归途私语

  出宫的马车上,李承晔一直沉默。袁静姝轻轻靠在他肩上:

  还在想母妃的话?

  静姝,他忽然问,你想要孩子吗?

  她怔了怔,柔声道:只要是和你的孩子,我都想要。但我不愿它成为政治的工具。

  李承晔将她揽入怀中,久久不语。车窗外,重阳的菊花开得正盛,而他们都知道,这份宁静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另一边,情客来禀报:娘娘,云姨娘带着二小姐来了,说是特来给娘娘请安。

  姜保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请她们去花厅等候。

  整理好情绪后,姜保宁缓步走向花厅。只见云落雪挺着七八个月的孕肚,在姜少卿的搀扶下艰难起身行礼。

  妾身参见太子妃娘娘。

  快免礼。姜保宁虚扶一把,目光在云落雪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姨娘身子重,不必多礼。

  云落雪就势坐下,打量着姜保宁,轻轻抚着肚子:谢娘娘体恤。只是这重阳佳节,想着该带少卿来给娘娘请安。

  姜少卿乖巧地行礼:少卿给长姐请安。

  姜保宁看着妹妹稚嫩的脸庞,神色柔和了些:少卿近来可好?功课如何?

  回长姐,女儿近来在读《女则》,先生夸女儿进步很快。姜少卿怯生生地回答。

  闲话片刻后,云落雪忽然叹息一声:

  娘娘也看到了,妾身这身子越来越重。有些事...想着趁现在还能操持,先替少卿打算起来。

  姜保宁挑眉:姨娘指的是?

  少卿今年已经十二了...云落雪欲言又止,这婚事...也该相看相看了。

  姜保宁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十二岁,是不是太早了些?

  不早了。

  云落雪忙道,妾身知道这话说得唐突,只是...只是妾身这身子不争气,万一...

  她说着竟抹起眼泪来:万一生产时有个好歹,少卿的婚事还没着落,妾身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啊!

  姜少卿被母亲的话吓到,也跟着红了眼眶。

  姨娘说笑了。她淡淡道,父亲正值盛年,就算姨娘有什么不便,少卿的婚事也自有父亲做主。

  云落雪拭泪道:老爷自然是疼少卿的。只是...这内宅之事,终究要有人操持。娘娘是少卿的亲姐姐,若是能帮着相看相看...

  她忽然起身,就要下跪:妾身求娘娘了!

  姨娘这是做什么!姜保宁连忙示意情客扶住她,快起来说话。

  看着云落雪高高隆起的腹部,姜保宁心中百转千回。

  生产,一直是姜保宁的心病。

  既然姨娘这么说,她缓缓开口,本宫会留意的。

  云落雪喜出望外:谢娘娘!有娘娘这句话,妾身就放心了!

  不过...姜保宁话锋一转,少卿年纪还小,不必着急定下。总要寻个门当户对、品性端正的人家才是。

  只要少卿未来喜欢,妾身怎么都好。

  这时,情客进来回禀: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往蓬莱阁去了。

  姜保宁起身:既然来了,姨娘和少卿就随本宫一同去吧。

  云落雪眼中闪过一抹得意,连忙拉着女儿谢恩。

  前往蓬莱阁的路上,姜保宁特意放慢脚步,与姜少卿并肩而行:

  少卿,你可知道什么是婚事?

  姜少卿懵懂地摇头。

  姜保宁轻抚她的发髻:你还小,不必想这些。长姐会为你寻个最好的归宿。

  她这话既是对妹妹的承诺,也是在敲打身后的云落雪——少卿的婚事,还轮不到她来插手。

  蓬莱阁内已是宾客云集。见姜保宁带着云落雪母女同来,不少命妇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太子妃娘娘到——

  众人纷纷行礼。姜保宁从容地走向主位,云落雪则带着女儿在命妇席的末位坐下。

  何昭容笑着对身旁的王美人低语:瞧见没有?那位镇国公的云姨娘倒是好手段,竟能跟着太子妃一同进来。

  王美人撇嘴:怀着身子还不安分,真是...

  “看到了吗?太子妃戴的九凤衔珠冠,是太后娘娘的旧物…

  他们顺着议论声往姜保宁的方向看,她云鬓高绾,一顶赤金点翠头冠稳稳压于发间,冠上凤凰展翅,衔下一串流苏,珠珞琳琅垂落额前。

  正中一颗拇指大的殷红宝石恰似天眼,端端点在眉心,

  她们的议论声虽低,却还是飘进了姜保宁耳中。

  她端起茶盏,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云落雪今日这一出,表面上是为少卿的婚事,实则是想借机在命妇面前彰显与东宫的亲近。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李允贤扶着太后缓步走入蓬莱阁,目光扫过满殿宾客,最后在姜保宁身上稍作停留。

  今日重阳佳节,诸位不必拘礼。

  姜保宁垂首静坐,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作为太子妃,她的位置仅次于帝后,这份尊荣背后是无形的压力。

  宴至中途,丝竹正酣,王丕斌步履匆匆地走上御阶,在皇帝耳边低语。

  李允贤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手中的玉箸地落在案上。

  满殿顿时鸦雀无声。

  诸位继续。皇帝强压着怒意起身,朕有些政务要处理。

  他看向几位重臣:高相国、谢太师、姜爱卿、裴爱卿...随朕来。

  经过姜保宁身边时,李允贤的脚步微顿,却什么也没说。

  尽管皇帝没有明说,但等零星字眼已经足够让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姜保宁端坐着,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探究的...

  太子妃娘娘,身旁的命妇小心翼翼地问,可要添些茶?

  姜保宁勉强笑了笑:不必。

  她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只好又放下。一抬头,正对上太后关切的目光。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太后忽然开口:

  保宁,陪哀家去御花园走走。这人老了,坐久了就腰酸。

  姜保宁连忙起身搀扶。她知道,这是皇祖母在为她解围。

  祖孙二人缓缓走在慈宁宫的花园里,重阳的菊花开得正盛,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担心承鄞?太后开门见山。

  姜保宁低下头:儿臣…

  在哀家面前,还要装吗?太后拍拍她的手,你方才在宴席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秋风拂过,带来阵阵菊香。太后在一丛墨菊前停下:

  记得你刚嫁给承鄞时,整日板着张脸,像是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

  姜保宁忍不住笑了:皇祖母!

  现在倒好,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听说他可能有危险,就急成这样。

  姜保宁怔住了。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她曾经视为政治联姻对象的太子,已经能如此牵动她的心绪?

  皇祖母,姜保宁的声音有些哽咽,宁儿是不是很没用?明明该以大局为重,却...

  却什么?太后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担心自己的夫君,天经地义。

  姜保宁的眼前浮现出李承鄞的身影——他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头,练剑时潇洒的身姿,甚至与她争执时不依不饶的模样...

  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

  皇祖母,她忽然抬头,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儿臣明白了。

  太后欣慰地笑了:明白就好。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两情相悦。

  回东宫的路上,姜保宁的心还在怦怦直跳。那种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甜蜜。

  她想起小时候读寤寐思服,总觉得夸张。

  现在才知,原来真心喜欢一个人时,真的会时时刻刻想着他,担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不是出于政治联姻的责任,不是出于太子妃的本分,而是真真切切地,为一个人心动,为一个人担忧,为一个人...魂牵梦萦。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这个发现让她既慌乱又欢喜,仿佛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而远在西北的李承鄞,此刻正面临着生死考验,浑然不知他的太子妃,终于在这重阳佳节,明白了自己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