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未知的过去-《龙族:有精神疾病的我竟然是小龙》

  东京的雨,冰冷而固执,敲打着城市每一个角落。

  江南的身影并未出现在灯火通明之处,而是选择了一个与他内在“洁净”追求形成极致反差的地方——一座横跨污浊河流的、巨大混凝土桥洞的底部。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腐烂垃圾和廉价涂鸦喷雾罐的刺鼻味道。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长满滑腻苔藓的桥墩,发出沉闷而粘稠的响声。流浪汉遗弃的破旧家当堆积在角落,几只老鼠在阴影里窸窣跑过。

  江南撑着那把奢华的黑伞,站在一片相对干燥的水泥地上。

  白衣在昏暗中如同一个孤零零的灯塔,与周围极致的“不洁”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厌恶或不适,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已与这片肮脏融为一体的漠然。

  雨水从桥面边缘滴落,在他伞面上敲打出断续而孤独的节奏。

  尼德霍格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不再是之前的慵懒或兴趣,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解剖般的探究欲。

  【那个女孩……白王遗孤……】

  【她的反应很有趣。】

  【‘我们之前认识吗?’】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盲目的亲近感……】

  【这不像是面对一个陌生的、仅仅是‘同源’的存在该有的反应。】

  声音顿了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刺向一个被迷雾笼罩的核心。

  【江南。】

  【你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你出现在那家精神病院,像一张被凭空铺开的白纸。】

  【你厌恶‘不洁’,追求绝对的‘洁净’……这种偏执,从何而来?】

  【你是否……在抗拒着什么连你自己都遗忘的东西?】

  江南沉默地站着,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桥洞下的阴影笼罩着他,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模糊不清。

  【你的言灵是‘墓志铭’。】 尼德霍格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刻刀,试图撬开那绝对密封的保险箱,【它能抹除‘存在’,改写‘事实’。】

  【那么,它是否……也曾对你自己生效过?】

  【抹除……你自己的某段‘过去’?】

  【看来,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尼德霍格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并非伪装的好奇与……凝重。

  【你的‘墓志铭’,对自己施展得……太彻底了。】

  【连‘被抹除’这件事本身,其动机、过程、对象……所有相关的‘存在’和‘记忆’,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干净到……连我也无法追溯。】

  这个发现,让这位黑色的皇帝也感到了些许意外。

  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动用如此决绝的手段,甚至不惜将“动机”也一并清除,只为确保那段过去永不浮现?

  江南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修长、干净得过分的手指。

  这双手,可能曾经抹去过什么?抹去过谁?抹去过……怎样的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战栗,并非来自恐惧,而是来自一种极致的虚无感,从他脊椎深处升起。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外界的“肮脏”,但现在,他可能一直在对抗的,是自己亲手制造的、内心的……空洞。

  一个连原因都找不到的空洞。

  那个叫绘梨衣的女孩,那个“白”之后裔,她所感受到的“熟悉”,是否正是指向这片被他自己亲手挖空、埋葬、且不知缘由的过去?

  桥洞外,城市的霓虹灯光倒映在污浊的河面上,扭曲成模糊而虚幻的光斑。

  江南站在阴暗与光斑的交界处,站在极致的“肮脏”环境里,内心却是一片被自身力量清洗过的、更加令人绝望的“虚无”。

  他一直在寻找“洁净”。

  却可能早已失去了“完整”,甚至失去了“为何失去”的理由。

  尼德霍格的低语带着一丝罕见的、对未知的审慎,在他空荡荡的意识中回响:

  【你或许才是这个世界上,被‘墓志铭’清理得最彻底的存在。】

  【一个连自己为何空白都不知道的……‘绝对洁净’的谜团。】

  桥洞之下,雨声淅沥,敲打着污浊的河面,也敲打着江南手中那把孤高的黑伞。

  尼德霍格关于“自我抹除”的冰冷揭示,如同手术刀般剖开了江南存在的根基,留下一个鲜血淋漓、却空无一物的伤口。

  那种源自自身力量的、对过去的绝对“虚无化”,带来了一种比任何污染都更令人战栗的寒意。

  江南沉默地站立着,伞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混凝土桥墩,穿透了雨幕,投向了某个不存在于现实维度的远方。

  他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质地,像是在询问尼德霍格,又像是在拷问自己空洞的躯壳:

  “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着词汇,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

  “……是什么时候……”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深处旋转的寂灭微光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在我身上……苏醒的?”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精准,也极其……残酷。

  他没有问“你如何进入我的身体”,也没有问“你对我做了什么”。他问的是“苏醒”。

  这意味着,在他的认知深处,他已经潜意识地接受了某个可怕的前提——尼德霍格并非外来的人侵者,而是早已潜伏于他血脉深处的、沉睡的君王。

  他的“洁癖”,他对“不洁”的极端抗拒,是否正是对体内这终极“污染源”的本能排斥?

  而他动用“墓志铭”抹除过去,是否是一场绝望的、试图将这位“睡神”连同其可能存在的苏醒痕迹一并埋葬的、注定失败的自我清理?

  桥洞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雨声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场隔绝在外,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尼德霍格没有立刻回答。

  那至高无上的意志似乎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溯无尽的时光,又仿佛在欣赏江南此刻灵魂的颤栗。

  良久,那古老而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悠远的、仿佛穿越了层层迷雾的回响:

  【苏醒?】

  【不,江南。】

  【我从未‘沉睡’过。】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压倒性的漠然。

  【‘沉睡’意味着中断,意味着失去感知。】

  【而我,一直‘在’。】

  【从你在这具躯壳中诞生的第一缕意识浮现之前,我就在。】

  【从这具身体的心脏第一次搏动,输送着那被你们视为‘诅咒’的血液时,我就在。】

  【从你第一次因触碰‘不洁’而剧烈呕吐,第一次因无法忍受污秽而蜷缩颤抖时……我就在。】

  【我看着你挣扎,看着你厌恶,看着你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试图剥离那与你血肉相连的、我的气息。】

  【你的‘洁癖’,江南,正是你感知到我‘存在’的最直接、最剧烈的……过敏反应。】

  【你每一次的清洗,每一次的排斥,都在清晰地印证着我的‘在场’。】

  【你试图擦拭的,从来不是外界的尘埃……】

  尼德霍格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停顿,仿佛带着一丝极其隐秘的嘲讽。

  【……而是我透过你的眼睛,看向这个肮脏世界时……所必然产生的……‘厌恶’。】

  【所以,不存在‘苏醒’。】

  【只是你,终于停止了那可笑的、徒劳的抗拒。】

  【只是你,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直与你共存的我。】

  【只是你……终于开始学会,使用这份与生俱来的……力量。】

  真相如同冰锥,刺穿了江南最后的防御。

  他的洁癖,他生存的意义,他一切痛苦的根源……并非是为了对抗某个外来的邪恶,而是源于对自身本质最深刻的、最本能的排斥和恐惧。

  他一生都在试图擦拭一面镜子,却不知道,那令人作呕的污秽,本就源自镜子的背面,源自……镜子的本身。

  江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捏碎那把奢华雨伞的檀木手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桥洞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