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幽绝狱-《九劫成道》

  灵光笼罩住蜷缩在地、像个没了魂的白发青年。

  下一刻,空间扭曲,石室、囚笼、血泊、尸体……所有景象迅速剥落消散。没有传送的眩晕感,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坠向永恒黑暗的下沉。

  当慕容羽再次恢复一丝模糊感知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的空间。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锈蚀气息,冰冷而潮湿,吸入肺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被粗重冰冷的金属锁链牢牢禁锢着,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身后冰冷粗糙的石壁。

  他感觉不到丝毫内力,经脉如同被彻底碾碎的枯藤,空空荡荡,连同他苦修二十年的武功根基,一同被司徒明随手废去。

  他成了一个废人。一个被囚禁在未知绝地的、连自我了断都做不到的废人。

  或许只过了一瞬,或许已过去了漫长岁月。绝对的黑暗与寂静,本身就是一种酷刑。它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尤其是……脑海中的记忆。

  叶清霜染血的白衣,她最后那句“快走”,司徒明捏爆心脏时那满足的笑容,飞溅到脸上的温热血液,自己那瞬间尽白的头发……每一个细节,都一遍遍灼烧他的意识。

  痛苦、悔恨、绝望、疯狂……种种情绪如同毒潮,在这永恒的黑暗中反复冲刷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

  他想嘶吼,喉咙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他想挣扎,锁链纹丝不动,只有冰冷的触感和摩擦皮肉的痛楚提醒着他自身的存在。

  “杀了我……求求……杀了我……”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黑暗和内心的煎熬彻底逼疯时,一个熟悉的、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和语调的声音,突兀地在这死寂的地牢中响起,仿佛就在他耳边。

  “羽儿,这地牢可还习惯?”

  是司徒明!

  慕容羽猛地抬起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恶魔就在不远处,或许正用那种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里曾是前朝关押最凶顽罪犯的‘幽绝狱’最深一层,”司徒明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绝对隔音,绝对黑暗,铭刻着禁锢神魂的阵法。便是真仙落入此地,时日一长,也要神智错乱,化为只知痛苦的疯魔。用来安置你这枚即将成熟的‘道果’,再合适不过。”

  慕容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锁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刻骨的恨意,因为这声音将他从试图麻木的深渊中再次强行拖回现实。

  “你知道吗?”司徒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国破那日,并非我‘拼死’救你。那是我与当今陛下……哦,就是下令屠戮你慕容全族的那位,早已计划好的。我们需要一个‘正统’的血脉,来吸引那些不甘心的前朝余孽,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父皇,是我亲手从背后捅死的。他临死前看我的眼神,啧啧,真是精彩。”

  “你母后,也并非自尽。是我告诉她,若她不‘自愿’赴死,就当着她的面,将你……刚满月的你,凌迟处死。她信了,真是个蠢女人。”

  他开始事无巨细地、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那持续了二十年的骗局。

  如何引导追兵杀死忠心的侍卫,如何“恰好”在慕容羽饿死前找到食物,如何暗中出卖那些联络的义士,如何操控叶清霜叔父的“资助”……

  每句话都割在他心上,将他过去二十年的信仰、努力、甚至每一个自以为是的“成功”,都变成最可笑的笑话。

  “还有清霜那丫头……”司徒明的声音故意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慕容羽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粗重起来的喘息。

  “她到死都不知道,她叔父早就被我控制了。她对你的一片痴心,不过是我剧本里早就写好的桥段。哦,对了,你知道她最后为什么能那么‘清醒’地对你说话吗?是我用灵力强行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放大了她的感知,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着心脏被捏碎的每一个瞬间……呵呵,她当时的表情,尤其是看着你的时候……真是绝妙的收藏品。”

  “啊啊啊——!!!闭嘴!!闭嘴!!!”慕容羽终于崩溃地嘶吼出来,声音沙哑刺耳,在绝对寂静的地牢中回荡,显得异常凄厉。

  他疯狂地挣扎,锁链绷紧,深深勒入他的手腕脚踝,鲜血顺着冰冷的金属滑落,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想要毁灭一切、却连动弹都做不到的极致憋闷和痛苦!

  司徒明对他的嘶吼充耳不闻,反而更加愉悦地继续着:“你以为你的疯狂能改变什么?连你的疯,都在我的计算之内。昊天陛下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你连发泄的资格都没有。你,从来都只是他掌中的猎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司徒明仿佛不知疲倦,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黑暗的地牢中,用语言反复折磨着慕容羽。他不仅重复那些残酷的真相,还会细致地描述叶清霜被虐杀的每一个细节,描述她当时的痛苦、恐惧,以及……对他慕容羽的维护。

  他甚至会模拟叶清霜的声音,用她那软糯的吴侬软语,在他耳边低语:“羽哥哥……我好痛……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羽哥哥……我的心……好冷……”

  这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

  慕容羽的精神在这永恒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语言凌迟中,被反复撕碎、重组,再撕碎。他时而疯狂嘶吼,时而沉默如同死去,时而发出神经质的呓语。

  他的头发越发枯白,身体在冰冷、饥饿和痛苦的折磨下迅速消瘦下去,形同骷髅。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偶尔会因为司徒明的话语而骤然爆发出恨意血光的眼睛,证明着他还在“活着”。

  十年。

  整整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他都被囚禁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咀嚼着那世间最极致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忘记了阳光的味道,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甚至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唯有恨,唯有悔,唯有叶清霜死前的模样和司徒明那恶魔般的声音,清晰地烙印在灵魂深处,成为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时间是最残酷的刑罚。它将瞬间的剧痛,拉长成永恒的折磨。在这无声无光的地狱里,连死亡都成为一种奢望,你只能清醒地、一遍又一遍地,重温着此生最痛苦的瞬间,直到灵魂被彻底磨灭,或者……扭曲成另一种形态。

  这一日,司徒明如同往常一样到来,却没有立刻开始他日复一日的“讲述”。

  他静静地“看”着黑暗中那个被锁链缠绕、像个枯槁骷髅般的身影,感受着那具躯壳里散发出的、已经浓郁到极致的绝望、死寂与那一丝被磨砺得异常尖锐的恨意。

  混沌本源如活物,唯有以十年为薪,才能将其彻底驯服。

  地底阵纹的汲取似乎也达到了某种饱和。

  司徒明知道,时候快到了。

  这枚被“淬炼”了整整十年、已然将痛苦与绝望融入每一寸本源的“道果”,终于快达到他万年来所追求的、最“完美”的状态。

  这是昊天定下的“九幽炼心”之仪,缺一日,道果便不纯。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幽暗的光芒,对准了慕容羽的眉心。

  “十年煎熬,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收获的慨叹,“现在,将你的一切,都奉献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