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巷口的馄饨-《九劫成道》

  了尘来的时候,蚀月正把一段破碎的星辰残骸捏成粉末。

  星辰粉末在指缝间流淌,质地如尘,无声无息。

  “今天不说卖豆腐的小娘子了。”老和尚盘腿坐下,僧衣下摆沾着泥点,“说说巷口的馄饨摊。”

  蚀月手指一顿,粉末簌簌落下。他想起上回那句没头没尾的“馄饨真该尝一尝”,心里莫名烦躁。

  “那摊子支在巷子最深处,连个招牌都没有。”了尘目光凝定,仿佛凝视着某个不可见的时空节点,“就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老板满脸是汗。”

  蚀月冷笑:“蝼蚁的营生。”

  了尘像是没听见,继续说:“面皮擀至极薄,光可透影。肉馅要选三分肥七分瘦的前腿肉,剁得细细的,加一点姜末、一点葱花……”

  “无聊。”蚀月打断他,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几道色彩斑斓的裂痕在了尘身边绽开,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

  老和尚不为所动,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最绝的是那锅汤。猪骨、鸡架,文火熬足六个时辰,汤色奶白奶白的。馄饨下锅,在滚汤里翻几个身就捞起来,盛进海碗里,撒一把葱花,浇一勺热汤……”

  蚀月突然闻到一股香气。

  不是真实的气味——血魔渊中本无气味可言。

  是了尘的言语,像一粒种子,落在他干涸万年的意识深处。

  他太久没有“感知”过任何东西了。一缕虚构的香气,竟如洪流般冲垮了他的堤防。

  “第一个来的是个更夫,敲完三更天来的。”了尘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把梆子往墙角一靠,搓着手坐下。老板不用他开口,就下了一碗馄饨。”

  蚀月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疲惫的,佝偻的,坐在简陋的条凳上。

  “更夫吃得很慢,一口汤,一口馄饨。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了尘模仿着那个叹息声,悠长而满足,“然后他笑了,皱纹都舒展开来。”

  “笑什么?”蚀月问。

  “老衲也不知道。”了尘摇头,“许是觉得,熬过又一个寒夜,有碗热汤下肚,就挺好。”

  蚀月不说话了。他活了三万年,毁过的星辰比那更夫走过的路还多,却从没因为一碗吃食笑过。

  “后来来了个书生,衣裳都洗得发白了。”了尘继续道,“他只要了五个馄饨,汤喝得一滴不剩。临走时,他把仅有的三文钱数了两遍,才递给老板。”

  “穷酸。”蚀月评价。

  “是啊,穷酸。”了尘居然点头,“可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巷口捡到个钱袋,正是那书生的。里头有他赶考的路费,足足十两银子。”

  蚀月等着下文。

  “书生回来找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了尘笑了,“是馄饨摊老板收摊时捡着的,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愚蠢。”蚀月说,“十两银子,够他卖多少碗馄饨?”

  了尘不答,反而问:“施主觉得,那书生后来中举了吗?”

  “与本尊何干?”

  “中没中举,老衲也不知道。”老和尚自顾自说下去,“但三个月后,有辆马车停在巷口,下来个穿官服的,非要吃一碗馄饨。正是那书生。”

  蚀月感觉到一丝异样。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困惑。

  “老板还是老样子,五个馄饨,一碗热汤。那官员吃完,放下十两银子。”了尘顿了顿,“你猜老板收了吗?”

  “收了?”

  “没有。”了尘摇头,“老板说,五个馄饨三文钱,多一分不要。那官员拗不过,最后真的摸出三文铜钱,数了半天才数清楚。”

  蚀月突然很想撕碎什么。这故事让他心烦意乱。

  “最晚来的是个妓女。”了尘话锋一转,“浓妆都花了,拖着步子走过来。她不要馄饨,只要一碗热汤。”

  “然后呢?”

  “老板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还多撒了葱花。”了尘说,“那妓女捧着碗,眼泪掉进汤里。她小声说,这是今天第一句暖心话。”

  蚀月周围的混沌开始剧烈翻涌。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芽,痒痒的,又带着刺痛。

  “施主,”了尘忽然正色,“你说这些人,图的什么?”

  蚀月答不上来。

  “更夫图一碗热汤,书生图一份心安,妓女图一点温暖。”了尘缓缓道,“他们活得艰难,却总能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无谓的挣扎。”

  “也许是吧。”了尘不反驳,只是轻轻哼起小调。不成曲,不成调,如自语低喃。

  蚀月听着,竟有些入神。

  “那碗馄饨啊……”了尘停下哼唱,声音微弱,几近无声,如自语低喃,“热腾腾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仿佛一天的辛苦,都值得了。”

  蚀月突然问:“什么味道?”

  了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咸的,鲜的,香的。说不清,得自己尝过才知道。”

  又是这句话。得自己尝过才知道。

  蚀月沉默了很久。久到了尘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明天……”蚀月的声音在混沌中回荡,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还来吗?”

  了尘站起身,掸了掸僧袍:“来。明天说说街角说书人的故事。”

  他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蚀月独自留在混沌里。他试着想象那碗馄饨的味道,却只能想起更夫满足的叹息,书生数铜钱的样子,妓女掉进汤里的眼泪。

  还有了尘最后那句话:“仿佛一天的辛苦,都值得了。”

  他活了这么久,毁天灭地,与天同寿,却从不知道什么叫“值得”。

  一道细微的裂痕,在他坚不可摧的意识深处悄然蔓延。

  而了尘走出血魔渊,脸上的慈悲瞬间褪去。他回头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文火慢炖……”他喃喃自语,“快了。”

  远处,玄玑子隐身云端,手中的拂尘无风自动。

  “师尊为何要对那魔头说这些?”他眉头紧锁,“市井贱民的生活,有何可谈?”

  九天之上,秩序神链轻轻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冥府深处,冥王落下一枚黑子,轻笑:“人心入戏,方见真章。”

  蚀月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只是在想,那碗能让更夫舒展眉头、让妓女落泪的馄饨,到底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