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江南·光与烬-《九劫成道》

  江南,烟雨朦胧,小桥流水,与北地的肃杀凛冽截然不同。慕容羽遵循司徒明的安排,化名“林羽”,凭借其过人的才识与沉稳冷峻的气度,很快便在江宁府站稳了脚跟。

  他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书画铺子作为掩护,暗中则依照司徒明传来的指令,联络旧部,结交江南士子,甚至与一些对朝廷不满的地方豪强有了隐秘的接触。

  他俨然精密机器,完美地执行着复国的每一个步骤。他的生活被阴谋、算计和冰冷的仇恨填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如寒铁拒水,纵是江南温软水汽亦难浸润。

  直到,他遇到了叶清霜。

  叶清霜是前朝禁军统领叶擎天的孤女。叶擎天在国破之日战死,其部下拼死护着叶家仅存的这点血脉逃出,辗转来到江南隐居。

  司徒明“恰好”安排了慕容羽与叶家的“偶遇”,美其名曰让忠臣之后相互扶持,实则,是早已写好的剧本中,那束注定要照亮黑暗、然后被无情掐灭的……光。

  那是一个春雨初歇的午后,慕容羽受一位“友人”所邀,前往城外的碧云寺。

  寺后有一片竹林,清幽寂静。他本意是借此与一位暗中联络的义士会面,却在竹林深处,看到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正踮着脚,试图取下挂在高高竹枝上的一只纸鸢。

  春雨打湿了她的鬓发,几缕乌黑黏在光洁的额角。她似乎有些着急,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懊恼和执着。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一刻,她不似乱世孤女,倒似画中仙灵。

  慕容羽的脚步顿住了。他习惯于黑暗和算计的眼睛,被这过于干净明亮的画面刺了一下。混沌真灵冷漠地发出警告,但名为“慕容羽”的躯壳,那被仇恨冰封的心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极微弱的涟漪。

  “无关之人,不必理会。”

  他本想转身离开,那少女却因为跳起抓纸鸢,脚下踩到湿滑的青苔,“哎呀”一声,向后跌去。

  慕容羽几乎是本能地,身形一动,已出现在她身后,伸手扶住了她。

  入手是极其纤细的腰肢,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受到少女温热的体温和瞬间的僵硬。

  “姑、姑娘小心。”慕容羽迅速收回手,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但那一瞬间的接触,却似一点火星,落在了他冰封的心原上。

  叶清霜站稳身形,回过头来,脸上红晕更甚,如同染了胭脂。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面容冷峻却俊美非凡的青年,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带着几分感激和羞涩:“多谢公子。”

  她的声音清脆,声如碎玉,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这时,负责保护(监视)叶清霜的老嬷嬷气喘吁吁地跑来,连声道谢,并道出了叶清霜的身份。

  “原来是叶将军的后人。”慕容羽(林羽)按照司徒明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与疏离,“在下林羽,家父曾与叶将军有旧。”

  一场看似偶然,实则处处透着精心设计的相遇,就此拉开序幕。

  在司徒明的“安排”下,慕容羽与叶清霜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他需要借助叶家旧部在江南的一些人脉,而叶清霜的叔父,也有意借助这位来历不凡、气度沉稳的“故人之子”,重振叶家。

  于是,慕容羽的世界里,除了冰冷的复国大业,开始强行挤入一个叶清霜。

  她会在他于铺中枯坐、对着地图推演天下大势时,提着食盒过来,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带着甜腻江南口味的点心。

  “林羽哥哥,你总是一个人,多闷啊。尝尝这个,我新学的桂花糖糕。”她将食盒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慕容羽通常会冷淡地拒绝,或者说一句“不必”。

  但叶清霜似乎有种天生的韧性,也不气馁,下次依旧会来,带着不同的点心,或者一本她觉得有趣的诗集,叽叽喳喳地与他分享着她眼中那个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世界。

  起初,慕容羽是烦躁的。他觉得她打扰了他的谋划,她的天真在他看来近乎愚蠢。他习惯于黑暗,对这束强行照进来的光,本能地排斥。

  但人心,尤其是被刻意引导和“调整”过的人心,是复杂的。

  冥王在因果海中,悄然拨动了那根命运的丝线。此子若成道果,其混沌本源可弥合轮回井之裂隙,于冥府大有裨益。

  他让叶清霜的靠近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纯粹与真诚,让她对慕容羽的关心,不掺杂任何功利与算计——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让这份感情,在慕容羽那一片荒芜的内心世界里,若荒漠甘泉,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渐渐地,慕容羽发现自己习惯了她的到来。习惯了她在耳边轻柔的絮语,习惯了她身上淡淡的、如同初绽白梅般的香气,甚至……习惯了她看向自己时,那双清澈眼眸中,日益明显的情愫。

  他开始会在她离开时,看着那盒未曾动过的点心微微出神。会在她因为他的冷言冷语而露出受伤表情时,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会在夜深人静,被复国的压力与仇恨啃噬时,不自觉地想起她带着担忧的眼神。

  “她是叶将军的女儿,是忠良之后,与她接触,有利于复国大业……”

  他试图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将那丝不该有的悸动归结于功利的目的。混沌真灵,却在冷眼旁观着这具躯壳的沉沦。他能感觉到,那冰封的外壳,正在被这看似柔弱的温暖,一点点地侵蚀出裂痕。

  一次,慕容羽因暗中策划之事,被当地一股地头蛇势力盯上,遭遇伏击。这股势力,实则是司徒明暗中授意,只为逼出慕容羽的极限状态,好让那束“光”在最脆弱时照进来。他虽然武艺高强,但对方人多势众,又用了下三滥的手段,他虽奋力突围,却也受了不轻的内伤,狼狈地逃回住处。

  一个雨夜,电闪雷鸣。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体内气血翻涌和伤口传来的剧痛,窗外惨白的电光一次次照亮他苍白而阴郁的脸。复仇的艰难,前途的渺茫,如同这无边的夜雨,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他警惕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哑声问:“谁?”

  “林羽哥哥,是我,清霜。”门外传来少女带着急切和担忧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挣扎着起身,打开了房门。

  叶清霜站在门外,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单薄的衣裙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手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袱,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眸若星洗,充满了惊惧与……心疼。

  “我……我听说了你遇袭……我担心你……”她声音带着哭腔,不等他说话,就挤进门来,慌忙打开包袱,里面是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她不顾他的闪躲,执意要查看他的伤势。

  慕容羽想推开她,想用冰冷的言语让她离开。但当他触及她那双盛满了纯粹担忧和泪水的眼眸时,所有准备好的冰冷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弄疼了他,但那份专注和心疼,却若暖流贯体,强行注入了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窗外雷声轰鸣,雨声滂沱。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

  “林羽哥哥,”叶清霜包扎好伤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背负着很多。但是……但是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自己关起来?我……我会陪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他死寂的心湖中激起巨浪。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被雨水打湿的睫毛,那微微颤抖的唇瓣,那眼中毫无保留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情意……一直紧绷的、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断!

  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地、几乎是粗暴地拥入怀中!

  叶清霜惊呼一声,随即温顺地伏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也伸出双臂,轻轻地回抱住他。

  “清霜……”他埋首在她带着湿气的颈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脆弱,“别走……”

  在这一刻,什么复国大业,什么血海深仇,似乎都被这怀抱的温暖暂时驱散。他似雪原行客,终于寻得篝火,贪婪地,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

  软肋就是这样被精心制造出来的。它不来自于刀剑,不来自于阴谋,它来自于那一点看似毫无代价的温暖,来自于那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肯为你点亮的孤灯。而这盏灯,注定……是要被亲手掐灭的。

  属于混沌真灵,在慕容羽沉溺于这片刻温存时,发出了最尖锐的警告。但他(慕容羽)听不到了。

  那被冥王调整过的因果,那被了尘精心安排的剧本,终于在这一刻,将“爱情”这味似蜜裹砒霜的药剂,成功地注入了“道果”淬炼的核心。

  他拥抱了他的光。

  却不知,这拥抱的代价,将是下一场,更为惨烈、更为彻底的……万劫不复。

  冥府深处,冥王把玩着手中的灵魂珠,慵懒的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九天之上,昊天的意志漠然扫过,未作停留。

  红尘仙府中,了尘看着因果线上那骤然亮起、纠缠愈深的节点,满意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