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有人就有江湖-《表姐的秘密》

  南江大学图书馆。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

  他还是有些茫然,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书架之间,手指轻轻拂过一本本书的脊背,仿佛在触摸着一个个精彩的世界。

  “李青生?你来看书了?”

  “是。”

  童真笑着打了个招呼,也去看书了。

  李青生在靠近最里面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从书架上取下了厚厚的《路遥文集》。

  一页,两页……

  他很快就沉浸在了路遥笔下所描绘的黄土高原与命运抗争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上的伤痛。

  合上路遥,他又抽出了旁边一本书……余华的《活着》。

  可惜仅仅翻看了几页,闭馆的铃声就响起来了。

  李青生猛地回过神,默默地静了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离开南江大学,他在附近找了一家极其简陋的小旅店。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破旧的桌子,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一晚上二十块钱,墙角摆着一台满是雪花的18寸旧电视。

  不过,李青生根本没有心思看电视,反手锁好了房门,甚至还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

  当他再转过身子,他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凝重与冷厉,从最贴身、最隐蔽的内侧口袋里,缓缓地摸出了一个红色封皮的日记本,有些破旧和褪色。

  轻轻打开,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歌本。

  第一页抄录着《小芳》,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旁边还贴着《射雕英雄传》翁美玲版黄蓉的不粘胶贴纸。后面依次是《涛声依旧》、《爱如潮水》、《同桌的你》,每一首都配着那个年代流行的明星贴纸。

  可是……

  李青生将歌本整个翻了过来,从封底开始,往前翻。

  内容,截然不同!

  这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的记录。

  1995年5月17日,贵都花园拆迁项目案:

  正泰房地产拿下地块,需要清理钉子户,其中一户姓刘的人家坚决不搬。

  黄正泰对阎东下了死命令:明天不想再看到刘家人还立在那儿。

  当晚,阎东带人闯入刘家,将刘家父子拖出屋外,推土机强行作业。结果,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一面墙壁倒塌,将刘家儿子(一名在校大学生),掩埋在废墟中,当场死亡。

  刘父也被打成重伤,右腿残疾。

  事后,胡四娘出面,赔偿了五万块钱,在死亡威胁下,迫使重伤的刘父签下意外事故和解书。

  当晚黄正泰喝得酩酊大醉,让胡四娘销毁所有证据。

  胡四娘答应着,却留了一手,将带有黄正泰指纹的合同初稿,还有和解协议草稿,私藏了下来。

  姓名:刘父(刘福生)

  住址:贵都花园2栋6单元302室。

  1996年3月9日,火车站地下广场项目。

  跟正泰房地产公司竞争的,有一家大盛房地产公司。对方实力雄厚,财大气粗,黄正泰完全落入了下风中。不过,黄正泰不想就此放弃,说是要宴请对方老板张大盛,坐在一起喝杯酒,聊一聊。

  酒后,张大盛坐车回家。

  在半路上,一辆重型卡车失控,将张大盛的车子撞成了废铁,张大盛当场死亡。最后,黄正泰拿下了这个项目。

  司机叫做袁洪涛,他赔偿了一笔钱,还是蹲了三年牢,现在已经出狱,一次次找黄正泰要钱。

  黄正泰没有再搭理他,答应给钱让他的老婆做手术也没给,现在的袁洪涛对他怀恨在心。只不过,胡四娘也不知道他的住址。

  1996年6月14日……

  1997年1月5日……

  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沾着血的黑账!

  再往后翻,还有一些黄正泰向建设局副局长宋志雄、公安局副局长钱鸿远等人行贿的记录,标注了详细的时间、地点、金额。

  这根本不是什么歌本!

  这是一本记录着黄正泰累累罪行的死亡账簿,是能将他彻底钉死的铁证!

  这么多年来,胡四娘的一颗心也是惴惴不安的,就像是怀揣着一颗炸弹,惶恐得不行。

  不过,胡四娘不敢自己引爆,只能是交给李青生了。

  李青生回报她的,就是那份签下了谅解协议书。

  至于他收下的十万块钱:他是急需这笔钱给妈妈治病,也是为了麻痹黄正泰和钱鸿远,让他们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放松警惕。而最最重要的……这件事太过危险,他不想、也不能将表姐袁娟牵扯进来。

  在没有掌握扳倒黄正泰的证据之前,他必须单独行动,绝不能暴露。

  李青生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收好歌本,戴着鸭舌帽,走进一个偏僻街角的公厕,肮脏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涂写着各种办证和性病的小广告。

  他默记下一个最不起眼的电话号码,走到街边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号。

  电话接通,对面是一个压低嗓音、语速很快的男人:“说!”

  “办证!”

  “一百块,什么证都能做,但是得要一张两寸免冠照片。”

  “可以,怎么交易?”

  “明天上午十点,你把照片放到胜利路步行街,好来福超市门口第三个长椅的底下。明天晚上十点,原地交易。”

  一切就跟特务接头似的。

  李青生回屋睡觉。

  第二天,他在光明照相馆拍了照片,准时将一张两寸免冠照片,放到了长椅底下,迅速离开,就找了个隐蔽角落远远盯着。

  很快,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像是无意间弯腰系鞋带,摸走那张照片,蹦跳着消失在人流中。

  这样就行了?

  李青生心中惊疑,脸上却不动声色。

  白天在图书馆看书。

  晚上十点钟,他再次坐在了长椅上。

  准时准点,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她走到李青生面前,什么也没说,直接将一个硬皮小本子塞到他手里,就这么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这是《南江日报》的记者证,还盖着钢印,看着真像那么回事儿。

  李青生将一百块钱,交给了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接过钱,甜甜一笑,蹦蹦跳跳地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这……也算江湖吗?

  李青生顾不上去想那么多,骑着自行车,来到贵都花园2栋6单元302室,敲响了房门。

  刘福生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眼神警惕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您是刘福生老伯吗?我叫李青生,能跟您聊聊吗?”

  “聊什么?”

  “咱们进去说,好吗?您放心,我不是坏人。”

  李青生看着有些腼腆,老老实实的,眼神清澈,不像那些凶神恶煞的人。

  刘福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行……你进来吧。”

  房门关上了。

  李青生将那个日记本,交给了刘福生,问道:“刘老伯,您能跟我说说当年的真相吗?您的儿子刘阵是怎么死的?黄正泰作恶多端,我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刘福生顿时激动起来。

  “我是《南江日报》的记者,我是来调查真相的。”

  李青生将记者证给刘福生看了看。

  刘福生顿时绷不住了,痛哭流涕了起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全都说了出来。

  李青生默默地录音,将这一切记录了下来。

  临走前,他看着家徒四壁、晚景凄凉的老人,心中酸楚,悄悄将五百块钱放到了桌子上,快步离开了。

  接下来的三天、四天、五天……

  李青生不知疲倦似的,凭着那个歌本和记者证,逐一寻找那些受害者。

  录音笔里的内容,越来越充实,越来越沉重。

  可惜,进展并不是一帆风顺。

  有些人早已搬离,没有任何消息。

  有些人彻底吓破了胆,闭门不见,甚至恶语相向。

  现在,李青生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皱着眉头,怎么能把黄正泰给宋志雄和钱鸿远等人行贿的事儿坐实呢?单单只有交易的时间和地点,根本就没有用,要是能有更直接的证据就好了。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个女人激动的声音:“李青生?”

  “谁?”

  李青生吓了一跳,顺着声音望了过去,就见到街边停靠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米黄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的女人,从车上缓缓走了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和激动。

  宋妍?

  李青生的心,顿时突突地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