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三月水运-《天启粮饷》

  天启元年三月初五,奉天殿内,金砖在卯时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昨日的红铜巨炮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着硝烟的气息,但今日的朝会,六部堂官奏报却已避开旧题,锋芒直指辽东战备更为精密的齿轮。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声音沉稳:“启奏陛下,江南新漕粮五万石,已于昨日申时安全抵达天津卫。经漕运司与户部专员共同核验,米质干燥饱满,无霉变虫蛀。现正以冰床、车马交替转运通州仓,再按‘辽阳七、沈阳三’之比例,分拨两处棱堡深窖储藏。”

  他话锋一转,强调细节,“按陛下新颁‘梯次储备法’,通州仓现储粮已达十三万石,足敷通州新军三月之需;辽阳仓新入朝鲜运抵稻米两千石,可保选锋营精锐一月口粮无虞。” 奏报聚焦粮食的终端转运与战略储备,将“备荒”二字落到实处。

  兵部尚书紧随其后,奏报带着校场的锐气:“通州留守秦民屏部,昨日合练再创新绩!其主持之‘火器-长枪-盾墙’三层联防阵:浙兵鸟铳营九进十连环轮射,射速已稳定提升至每分钟三发!白杆兵短枪突击阵与华北新兵盾墙的开合掩护间隙,缩至两息之内,较前日又精进一成!此外,”

  他语气带着一丝振奋,“通州试炮场新训炮手三十名,经葡国炮师与徐侍郎亲授,已能独立完成红夷大炮装填、瞄准、校准,实弹试射误差不超十步!” 奏报直指具体战术科目的精进与新式火器的人才储备。

  工部尚书的奏报则带着军器坊的铁火气息:“辽阳军器坊不负圣望!首批使用吕宋红铜新铸佛郎机炮子铳三百个,经熊经略亲督试射,膛压均匀,无丝毫炸膛迹象!仿葡制‘三段式炮管’亦铸成十二根,管壁厚度误差严格控制在二分之内,已悉数移交选锋营装配棱堡炮位!另,”

  他补充技术扩散成果,“火山灰砂浆配方传至沈阳后,当地棱堡射孔浇筑效率提升两成,工期大为缩短。” 奏报聚焦军械的实际产出、质量参数与技术的推广落地。

  刑部尚书的奏报则带着江南的肃杀:“查江南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士绅拖欠辽饷一案,涉案者共计二十七家,累欠饷银高达十七万两!尤以原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为甚!”

  刑部尚书的声音陡然转厉,“董其昌倚仗‘乡绅优免’旧例,公然拒缴饷银三万两!更纵容家仆悍然殴打朝廷催饷吏员,致一吏重伤,激起地方民怨沸腾!”

  “经三法司会审:董其昌虽无通敌后金实据,然‘聚众抗饷、殴辱命官’已触犯《大明律·户律》及《战时军需令》,罪证确凿!拟:追缴所欠三万两饷银,罚银五万两,合计八万两;阖家迁居北直隶看管,永世不得返归江南原籍!其余二十六家欠饷士绅,限令三月内缴清所欠饷银,逾期未缴者,抄没家产,充作辽饷!”

  殿内一片寂静。董其昌,名满天下的书画大家,江南士林领袖,如今因抗辽饷而获此重惩,其震慑力远超寻常案件。

  朱由校目光如寒冰扫过阶下群臣,提笔蘸满浓稠朱砂,在几份奏疏上落下铁画银钩的批示:

  他批复户部“漕粮转运,命途多舛。着沿途所经州县,加派锦衣卫缇骑巡查押运!凡有克扣、盗卖、以次充好者,无论官民,就地锁拿,严惩不贷!”

  批复兵部方面,“合练精进,甚慰朕心!着秦民屏部再接再厉。”

  批复工部方面, “辽阳炮管,国之重器!着熊廷弼每月核验其膛压、管壁,详录《炮管核验册》呈报!若有劣品,追查工匠铭文,勒令回炉再造!”

  批复刑部方面, “董其昌案,依议严办!着东厂缇骑即刻南下监刑,抄没其家产,所得银钱、田产、字画古玩,尽数解送辽阳充作军饷!”

  批示至此,朱由校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大殿,“传谕江南诸省:国事维艰,辽东将士浴血!凡食朝廷俸禄、享天下太平者,拖欠辽饷即等同资敌!朕,绝不姑息!”

  这道朱批,将“江南欠饷”与“辽东存亡”死死捆在一起,以董其昌的血泪,为“辽饷至上”的铁律立下最残酷的注脚。

  暮春的江南已带暖意,董其昌的“画禅室”里,檀香与墨香缠成一团。年过六旬的老者斜倚在紫檀躺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方刚得的端砚,砚池里的清水映出他鬓边花白的发丝,却掩不住眼底的自得。

  “大人,苏州府的催饷吏员昨日已离境,听说被家仆‘请’到渡口时,还在骂骂咧咧呢。”幕僚徐某躬身回话,语气带着讨好,“那小吏也不想想,您老可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江南士林的宗主,区区三万两辽饷,朝廷还能真跟您动气?”

  董其昌嗤笑一声,将端砚放回案上,案上摊着他刚完成的《山水图》,笔墨苍劲,正是他“松江画派”的得意之作。“辽饷?不过是朝廷吓唬乡野匹夫的幌子。”他捻着胡须,声音慢悠悠的,“我董家在松江有良田千亩,门生故吏遍布江南,一个催饷小吏也敢登门撒野?打了便打了——他以为江南还是万历爷那时候,任由缇骑横行?”

  徐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听说北边战事吃紧,熊廷弼在辽阳天天催粮催饷,可内阁叶大人那边……”

  “叶向高?”董其昌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是福建人,在江南根基浅,还得看我们这些‘江南望族’的脸色。再说,”他指了指案上堆积的信札,“太仓王锡爵家、华亭徐阶后人,哪家没欠着辽饷?要动我董其昌,先问问江南的士绅答不答应!”

  窗外传来孩童嬉笑声,是他的孙辈在庭院里放风筝。董其昌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纸鸢在蓝天上飘得自在,忽然笑道:“朝廷要银子?容易。让他们把我那幅《秋兴八景图》拿去,送进内库,换三万两白银绰绰有余——就怕他们舍不得!”

  他哪里知道,此刻奉天殿的朱批已如寒冰落地,东厂的缇骑正带着“充军饷”的谕旨,快马加鞭奔江南而来。这满室的墨香与得意,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暖阳。

  辰时,大明北疆锁钥宣府镇锦衣卫千户所衙门外,寒风卷起地上的沙砾。辰时刚过,一个穿着蒙古皮袍、眼神带着几分呆滞与惊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墙角——正是被收心盖牢牢控制的林丹汗使者,台吉巴图。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尾随后,快步闪入千户所侧门。面对早已等候的锦衣卫千户,巴图的声音干涩而机械,如同背诵般低声汇报:

  “林丹汗的金帐里……镶黄旗的使者最近常来找台吉阿古拉……两人躲在毡包后密谈……像是在商量‘用察哈尔东边的牧场,换后金的猎物’……”

  “部落里……能打仗的马,不到八千匹了……去年那场大雪,冻死的牛羊有三成……存下的草料和粮食,只够所有族人吃两个月……”

  “大汗……大汗他……收了明国的粮食和布匹,心里却不踏实……昨天喝醉了,跟最亲的侍卫长嘟囔……说‘明朝皇帝是想拿我们当盾牌,挡建州人的刀子’……”

  锦衣卫千户眼神锐利如鹰,飞速将这三条价值连城的情报誊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熟皮纸上,火漆密封,递给身旁的心腹校尉,厉声道:“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司礼监呈交皇爷!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延误者,军法从事!” “得令!”校尉接过公文,转身冲出衙署,翻身上马,鞭子一抽,战马嘶鸣着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通往京师的驿道。宣府至北京,三百里驿道山川,在这最快的邮传系统下,马蹄声碎,力求以最快速度将情报送达,午时前后,必达紫禁城!

  午时的阳光透过乾清宫西暖阁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双手捧着那张卷起的薄皮密信:“皇爷,宣府快马密报,刚到的。”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辽东塘报,接过密信展开。目光扫过巴图传回的关于阿古拉私通后金、察哈尔部物资匮乏、林丹汗心存疑虑的三条情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提笔蘸朱,在密信旁空白处写下批示:

  “阿古拉此獠,包藏祸心。着宣府暗桩严密监视其动向,搜集其私通后金之铁证!时机成熟,可‘借’林丹汗之手除之,以儆效尤!林丹汗之疑虑,无需理会。漠南之局,粮草为饵,收心盖为锁。按月拨付粮布,照旧执行。彼心存猜忌,然烙印未消,绝不敢公然违逆!” 朱批既定下分化瓦解、借刀杀人之策,又笃定收心盖对巴图乃至林丹汗无形的控制力。漠南草原,已成皇帝掌中一盘待落的棋局。

  未时,辽阳城外的浑河码头,冰凌已消融大半,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奔腾而下。登莱水师副将周应元率领的船队,正缓缓靠岸。得益于三月天气转暖,浮冰大减,船队避开了正月里那令人胆寒的“冰海碰撞”风险,仅有三艘沙船船体被浮冰擦碰,略有损伤,无碍大局。

  码头上一片繁忙。士兵们喊着号子,将船上宝贵的物资一箱箱、一袋袋卸下:

  粮食有一万石沉甸甸的麻袋,堆砌如山。

  白银有四万两官银,封于坚固木箱。

  军械有佛郎机炮子铳五百个,油布包裹;箭簇三万支,捆扎严实。

  辽阳经略府库房内,气氛凝重。经略熊廷弼、巡按御史左光斗、锦衣卫北镇抚司驻辽阳特派千户许显纯,三人亲自到场,对照着由通州发出、加盖了户部与兵部双印的《起运册》,进行三方核验签收。

  左光斗手持算盘,指挥书吏清点粮食的麻袋数量,抽查米质。“起运一万石,实收……八千二百石整!”

  左光斗高声报数,并在《实收册》上奋笔疾书,“损耗一千八百石,损耗率一成八!” 这个数字,相较于正月那次因浮冰撞击导致沉船抛粮、损耗率高达五成八的惨状,已是天壤之别!熊廷弼微微颔首,浮冰减少是主因。

  许显纯带着两名锦衣卫,逐一开箱验看白银。银锭上的“内库”、“足色”官印清晰可见。“起运四万两,实收三万八千两!”许显纯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损耗两千两,损耗率半成!” 损耗主要来自运输颠簸造成的箱体边角磕碰变形导致银锭颠簸丢失。

  熊廷弼亲自查验军械。子铳与箭簇被小心打开。“佛郎机子铳,起运五百,实收四百八十个!” “箭簇,起运三万支,实收两万七千支!”

  熊廷弼报数,“损耗率,子铳半成,箭簇一成!” 损耗主要因船舱颠簸导致少量受潮锈蚀,并无断裂等严重损坏,稍加打磨即可使用。

  左光斗在《实收册》最后总结道:“此次水路转运,粮、银、军械总损耗率约一成二!远低于正月之五成八!实乃天时转暖,浮冰消融,航道通畅之功也!”

  许显纯验看过《实收册》,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冷笑,对着熊廷弼道:“熊经略,这回总算没像正月那般,千辛万苦运来的,到了辽阳码头只剩半船泡烂的粮食和磕碎的废铁!”

  熊廷弼古铜色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刚毅。他大手一挥,声如洪钟:“好!粮食即刻按深窖五尺新规入库!子铳送军器坊校验膛压,合格后配发棱堡炮位!箭簇,”

  他目光扫过库外肃立的军官,“即日起分发各营!传令:自明日起,各营加练箭术!每日每人,必射足三十支箭!要把建虏,给我钉死在冲锋的路上!”

  低损耗的补给如同强心剂注入辽阳守军体内。粮食入窖的沉重声响,子铳校验的金属碰撞,箭簇分发的沙沙摩擦,连同熊廷弼那斩钉截铁的命令,共同奏响了辽沈大地决战前夜的激昂序曲。天启元年的三月,帝国的北疆,在精密的运转、冷酷的算计与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撑下,正绷紧弓弦,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