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戒骄戒躁-《天启粮饷》

  天启元年三月二十八,丑时的乾清宫偏殿,烛火摇曳,将朱由校伏案的孤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案头那盏油灯的火苗已舔舐到灯芯的尽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光线愈发昏暗。

  王安刚刚拟好的《江南盐商查缉诏》摊在面前,墨迹尚未全干,那力透纸背的“严查”二字,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带着血腥气。然而,更刺眼的是识海中挥之不去的低语——器灵那句如古铜摩擦的“正德爷前车之鉴”,如同冰冷的巨砖,沉沉地压在心口,寒气透骨。

  他捏了捏发胀的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眼皮上。苏选侍那空洞绝望的眼神,江南盐市一旦动荡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还有辽东前线嗷嗷待哺的军饷……各种念头在脑中激烈冲撞。

  “王安。”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奴婢在。” 王安立刻从阴影中趋前一步。

  “查缉诏……改。” 朱由校的指尖重重按在诏书上,划过“漕运”二字,“范围缩小。只抓苏选侍供出的那三个漕运押运官,以及牵头的两个大盐商。其余牵涉的‘协从’……”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着巡盐御史详细录供备案,暂不锁拿。盯紧了便是。”

  王安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陛下,如此……恐有打草惊蛇之嫌?若让那些漏网之鱼隐匿罪证、转移赃银……”

  “打草惊蛇,总好过掀翻整个江南盐市!” 朱由校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辽东的军饷,大半指着盐课!江南不能乱,盐税这条命脉,不能断!” 他闭上眼,苏选侍那张梨花带雨、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再次浮现,“至于苏选侍……” 他睁开眼,目光冷冽,“送她去慈宁宫小佛堂,清修礼佛。无朕旨意,永不得出。” 与其让她成为后宫一个活生生的“情报隐患”,成为各方窥探的靶子,不如彻底封存这桩肮脏的交易,也给她一个相对安宁的余生。

  “奴婢……遵旨。” 王安深深一躬,明白了皇帝的权衡与无奈。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份需要修改的诏书,无声退下,去执行这带着妥协与狠厉的旨意。

  卯时的乾清宫正殿,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湿冷的寒意渗入殿内。 朱由校强撑着沉重的身躯升座,通天冠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微微晃动,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眼底浓重的青黑。然而,那过度苍白的脸色和难以掩饰的倦怠,依旧落入了某些敏锐大臣的眼中。

  早朝按部就班。户部尚书李宗延奏报辽东饷银转运进度,工部尚书王佐禀告新一批滇铜已抵京正入宝源局熔铸……朱由校只是端坐御座之上,或微微颔首,或淡淡应一声“知道了”,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御案边缘,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通宵未眠的疲惫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几乎要将他淹没。

  轮到礼部尚书孙如游出列奏事。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启奏陛下,前日陛下谕令董其昌所绘《中兴四将图》拍卖一事,臣已会同内官监、户部议定章程。江南盐商闻风而动,竞价颇为激烈,预计……”

  孙如游的话音未落,御座之上的朱由校忽然身体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头似乎不受控制地、几不可察地向下低垂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动作幅度极小,但在肃穆寂静、众目睽睽的大殿之上,这瞬间的失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陛下?” 孙如游的声音戛然而止,惊疑地顿住。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所有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御座之上!惊愕、担忧、探究……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无声的目光交汇中流淌。不少人的视线,下意识地瞟向昨日轮值侍寝的“江南选侍”苏氏所属的宫苑方向。窃窃私语如同阴暗角落滋生的蚊蚋,在凝固的空气中迅速蔓延开来:

  “陛下这是……?”

  “莫不是……江南美人太过销魂,耗损了龙体?”

  “嘘!慎言!上月陛下还精神矍铄,操劳国事彻夜不倦,怎会……”

  “圣躬之事,岂可妄加揣测!噤声!”

  王安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连夜批阅辽东军情塘报,殚精竭虑,略有倦意。诸臣工奏事,务求简明扼要!” 他虽如此说,试图将失态归因于勤政,但群臣眼中的疑虑与震惊却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谁不知道,这位年轻皇帝虽沉迷木工奇巧,却精力旺盛,自登基以来,从未在庄严的早朝之上,有过如此失仪之举!

  巳时,散朝的铃声如同救赎。朱由校几乎是强撑着最后的力气起身,脚步虚浮地离开御座。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径直朝着御花园深处快步走去,甚至带着一丝踉跄。推开那扇熟悉的木工房门,浓郁的松脂与新鲜刨花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围。这熟悉的味道,仿佛一剂强心针。

  他反手重重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和令人窒息的猜测。目光扫过木工案上那架尚未完工的“折叠式攻城云梯”模型,精巧的榫卯结构在晨光中静默。昨夜器灵的警示、早朝那耻辱的失态、群臣眼中无声的猜疑、聚宝盆那吝啬的、纹丝不动的产量……所有积压的愤怒、焦虑、不甘与无力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低吼一声,如同受伤的猛兽,猛地抄起案头那把沉重的刨子!手臂肌肉贲张,对着那耗费他无数心血、寄托着战场希望的云梯模型,狠狠地劈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精致的桦木构件应声碎裂!

  “砰!砰!砰!” 他状若疯狂,刨子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下!木屑如同雪片般飞溅!精巧的榫卯结构被蛮横地劈开、砸烂!那象征着他智慧与心血的模型,在狂暴的破坏中迅速化为满地狼藉的碎片!

  “为什么?!为什么不增产!!” 朱由校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对着空寂的木工房嘶吼,仿佛在质问那无形的聚宝盆,“每日五万两银!五千石粮!够什么?!辽西流民要粮!广宁游骑要马!通州炮厂要铜要铁!辽东将士要饷银!江南还有旱情等着赈济!哪一处不是填不满的窟窿?!你这死物!吝啬鬼!守财奴!!” 他将无处发泄的愤懑,尽数倾泻在这死物之上。

  就在他力竭,刨子“当啷”一声脱手砸落在地时,识海深处,那古铜摩擦般的声音,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地响起:

  “……成大事者……不恃奇货……正德爷当年……亦求长生仙丹……亦敛私财于豹房……视国库民脂如私产……终成后世笑柄……今上虽无王振、刘瑾之奸佞近侍……然‘戒骄戒躁’四字箴言……不可不深记于心……”

  朱由校扶着满是木屑的粗糙木案,大口喘息,汗水浸湿了鬓角。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看那把躺在地上的锛子。一股浓烈的自嘲涌上心头。他竟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像个被宠坏的昏君,对着一个工具、一件死物发泄怒火?这与那些沉湎享乐、迁怒于人的荒唐帝王,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颓然坐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午时,木工房内的尘埃似乎落定。情绪宣泄后的朱由校,反而获得了一种异样的平静。他坐在粗糙的木凳上,就着那张堆满工具和木屑的案子,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字迹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下旨,董其昌所绘《中兴四将图》原画不在琉璃厂拍卖,着锦衣卫选派精干,即刻护送南下扬州。交由两淮盐运司主持,于扬州城公开拍卖。拍卖所得款项,除原底价充辽饷外,溢价部分,亦尽数解送辽东,充作军需。钦此。”

  “旨:另着内官监画院,精摹《中兴四将图》十份。摹本分送辽东沈阳、辽阳、广宁;宣府;大同;蓟州;密云;昌平;保定九边重镇。悬于各镇总兵、经略帅帐之内,以彰忠勇,激励军心!钦此。”

  王安捧着这两份墨迹未干的旨稿,看着上面“二次拍卖”的字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万岁爷,这原画拍卖再摹本送军中……江南那些盐商巨贾,怕是会心生不满,觉得朝廷……出尔反尔?”

  “不满?”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他们既然敢花三十五万两银子去买一幅画,就证明他们有的是银子!也证明他们愿意花这个钱,买一个‘附庸风雅’甚至‘忠君报国’的名声!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此次拍卖,谁最终拔得头筹,拍得此画,朕……亲笔御书‘功在社稷’四字匾额相赠!”

  王安眼睛一亮。这招高明!皇帝的亲笔题字,对商人而言,是护身符,更是紧箍咒!得了这块匾,就等于被绑上了朝廷、绑上了“抗金”的战车!再想私下里与后金眉来眼去,就得掂量掂量这“功在社稷”四个字的分量了!这既是敛财,更是诛心!

  “奴婢明白了!此计甚妙!” 王安心悦诚服。

  朱由校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变得幽深:“传董其昌来。”

  很快,董其昌被带到木工房。他依旧眼神专注,带着被收心盖禁锢后的纯粹创作欲。朱由校看着他,直接下达指令:

  “朕要你再画一幅画。画题:《崖山图》。”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要画陆秀夫背负幼帝,纵身蹈海!要画十万军民,随波殉国!要画大宋龙旗,沉入怒涛!要画得……山河破碎!要画得……触目惊心!要画得……让观者心胆俱裂!”

  王安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呼:“陛下!此画……此画过于悲凉惨烈!恐……恐伤边军士气啊!”

  “不伤,怎知警醒?!” 朱由校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穿透木工房的窗户,仿佛望向遥远的辽东,“让边关的将士们都看看!让他们看看,汉家儿郎亡国灭种时,是何等的惨状!告诉他们,今日若守不住辽东,让建奴的铁蹄踏破山海关,那么,崖山的今天,就是我大明的明日!十万军民蹈海殉国,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归宿!” 他的声音在木工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董其昌眼神空洞,只有对“画”的绝对服从,深深一揖:“臣……遵旨!”

  亥时的坤宁宫暖阁,烛光柔和。皇后张嫣身着素雅的常服,正就着明亮的灯火,仔细核校着厚厚一叠《辽南垦荒册》,纤细的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着番薯亩产、出苗率、灌溉情况的墨字。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朱由校走进来,脸色依旧带着倦意。

  “陛下。” 她连忙起身相迎,眼中满是关切,“脸色还是不好,可是累着了?王安说您午膳都没怎么用。”

  朱由校摆摆手,在她身旁的锦墩上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案头那本摊开的垦荒册上,停留在“番薯亩产预估”的数字栏。张嫣将一碗温热的参汤轻轻推到他面前:“先喝口汤暖暖身子。听王安说……早朝时……” 她欲言又止。

  “别听他们瞎猜。” 朱由校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驱散了少许寒意,“是通宵在想盐商的事,走神了。” 他没有提及器灵那如芒在背的警示,也没有说木工房里那场失控的破坏。只是将关于《崖山图》的构思,简单地说了一遍。

  张嫣静静地听着,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待朱由校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陛下欲以画作警醒世人,用心良苦,自是好意。崖山之事,确是我汉家千古之痛,宗室殉国,忠臣死节,十万军民蹈海相随,天地同悲……”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坚韧的力量,“然则,妾身以为,亡国之痛,固然刻骨铭心,但光复之志,更需薪火相传。画中若能……若能添上一笔,描绘一二幸存之百姓,于残山剩水间,默默耕读,忍辱负重,薪火相传,以待山河光复之日……或许,更能予人一线微光,一分慰藉,而非尽是绝望?”

  朱由校端着汤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怔怔地看着张嫣。他只想到了用最惨烈的画面去刺激、去震慑、去激发将士背水一战的决心,却完全忽略了在绝望的深渊里,那一丝“生”的希望,那份“传承”的力量,对于人心是何等重要!就如同沈阳城外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辽民少年,他的死亡固然悲壮,但他拾起鸟铳的勇气,他眼中燃烧的仇恨,不正是点燃更多辽民斗志的火种吗?

  “善!” 朱由校眼中光芒一闪,将参汤放下,抚掌赞道,“皇后所言极是!画中当有殉国之烈,亦需存续火种之韧!就依皇后之意,添上此笔!”

  烛火轻轻摇曳,将帝后并肩而坐的影子投在温暖的墙壁上。张嫣继续低下头,专注地核校着垦荒册上的数字。朱由校则顺手拿起她放在案边的一卷书,是手抄的《孟子》。他信手翻开,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墨字上:

  “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即使拥有智慧,也不如顺应时势;即使拥有农具,也不如等待农时。

  指尖缓缓划过这行字,朱由校的心湖渐渐归于平静。窗外的更漏,水滴声不疾不徐。昨夜的焦虑、器灵的警示、木工房的暴怒、早朝的失态……种种喧嚣与压力,仿佛都被这坤宁宫的安宁与这充满智慧的古语所抚平、沉淀。

  或许,那器灵说得对。固本之路,从无捷径可走。戒除骄躁,步步为营,顺应时势,耐心等待,方是真正的帝王正道。器灵的低语彻底消散在深沉的夜色里。三月二十八日,这充满警示、挣扎、妥协与领悟的一日,在帝王归于内心的沉静与对“固本”二字更深邃的理解中,缓缓落下帷幕。帝国的巨轮,在暗流与微光中,继续朝着不可知的未来,沉稳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