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家的堡垒-《孤影三面》

  一

  明公馆,坐落于法租界僻静一隅,高大的院墙隔绝了外界的纷扰,花园里四季花木扶疏,即使在战乱的年代,也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宁静与优雅。在孤岛上海的各路势力眼中,这里是“藤原拓海”顾问的宅邸,是亲日华商明氏的象征,是灯红酒绿的乱世中一处值得艳羡的、安全且超然的“典范”。

  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车辆驶入这条安静的马路。有挂着特殊牌照的日本军车,有伪政府要员的黑色轿车,也有来自各国领事馆或洋行的老爷车。他们或是前来拜访炙手可热的“藤原顾问”,或是与明氏企业洽谈“合作”,或是单纯来参加明镜大小姐举办的、在孤岛上流社会颇负盛名的沙龙。

  公馆的大门似乎永远敞开着,迎接着这些身份显赫的客人。佣人们训练有素,举止得体,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符合一个显赫家族在乱世中寻求自保与发展的逻辑。

  然而,在这片精心维持的宁静与繁华之下,明公馆还有着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它是惊涛骇浪中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港湾,是无数在黑暗中行走的同志,在危急时刻所能想到的、最后的庇护所之一。

  这里,是“家”的堡垒。而这座堡垒的定海神针,正是那位看似只懂得经营企业、周旋于贵妇沙龙之间的明家大小姐——明镜。

  二

  深夜十一点,公馆大部分区域的灯火已经熄灭,只有明镜书房的那扇窗户,还透出温暖而稳定的光晕。

  明镜没有睡。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丝质睡袍,外罩一件薄羊毛开衫,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却不是明氏企业的账本,而是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本草纲目》的医书。她的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视着书页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中药名和注解。只有极细心的人才会发现,她的指尖正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节奏,在几个特定的字词上轻轻敲击。

  这不是阅读,而是在解码。

  片刻后,她拿起一支纤细的铅笔,在一张便签上快速写下几行看似无关的数字和代号,然后将其仔细折好,塞进一个空的火柴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吁了口气,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大小姐。”阿香,她最信任的贴身女佣,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银耳羹,“您该休息了。”

  明镜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用瓷勺轻轻搅动着,低声问道:“西边小客房里那位‘表舅老爷’,睡下了吗?”

  阿香会意,压低声音:“已经安置好了。按您的吩咐,用了安神的熏香,睡得还算安稳。就是下午咳嗽得厉害,我让厨房熬的川贝雪梨,他喝了大半碗。”

  明镜点了点头。那位“表舅老爷”,其实是苏北根据地来的一位重要干部,因肺病复发,且身后有76号的追兵,才通过绝密渠道被转移到公馆暂避风头。他的存在,除了明镜和极少数核心佣人,连明楼和明渊都被蒙在鼓里——并非不信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他们越安全,也越是保护他们。

  “告诉下面的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西边小楼。明日采买,多备些润肺的食材。”明镜轻声吩咐。

  “是,大小姐。”阿香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只是……大少爷下午回来时,问起西楼是不是来了客人,说闻到些药味。”

  明镜的手微微一顿。明楼的嗅觉和洞察力,向来敏锐。

  “你怎么说?”

  “我说是大小姐您前几日有些咳嗽,请了大夫开了几副药调理,药渣还没来得及清理。”阿香谨慎地回答。

  明镜点了点头,这个借口还算妥当。明楼即使有所怀疑,在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也不会深究,这是他们姐弟之间多年形成的默契。他知道这个家藏着秘密,她也知道他知道,但彼此都不点破,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和伪装,共同守护着这片脆弱的堡垒。

  “大哥那边……最近也辛苦,让厨房明天给他炖点参汤补补。”明镜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心疼。

  三

  此刻,明楼的书房也亮着灯。

  他刚刚结束一场汪伪政府内部的冗长会议,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官僚气息和身心俱疲回到家中。解开勒了一天的领带,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无法平静。白天的会议上,关于新一轮“清乡”行动的争论,关于物资调配的勾心斗角,关于如何更有效地搜刮民脂民膏以供养前线日军……每一件事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每签署一份文件,每提出一个“建议”,都可能间接导致无数同胞家破人亡。这种负罪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灵魂。但他不能停下,他必须在这个肮脏的位置上待下去,利用这层身份,获取情报,拖延敌人的行动,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一些隐秘的破坏和阻挠。

  比如,这次“清乡”行动的计划,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将关键信息传递了出去。希望能为根据地的同志们争取到一些准备和转移的时间。

  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家,并不仅仅是他的避风港,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活动中心。大姐明镜在暗中运作着什么,他心知肚明。二弟明渊……那个越来越看不透的弟弟,其“藤原”身份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秘密和行动?他不敢细想,只能尽可能地利用自己在伪政府内的职权,为这个家,为可能在这个家中往来的“影子”们,提供一层无形的保护。

  有时,他会在深夜听到极其轻微的、不属于家里佣人的脚步声;有时,他会发现书房里某本书的位置被移动过;有时,他会嗅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家人的药水或烟草气味……

  他选择沉默。如同大姐对他沉默一样。

  这个家,就像一个精密而危险的生态系统,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维持着表面的平衡,共同抵御着外部无处不在的狂风暴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明诚。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平静:“大少爷,这是您明天需要出席的‘上海各界慰劳皇军筹备会’的议程和发言稿初稿,秘书处刚送过来的。”

  明楼睁开眼,接过文件,粗略地扫了一眼。满纸都是阿谀奉承、令人作呕的言辞。他强压下心中的厌恶,点了点头:“放这儿吧,我一会儿看。”

  明诚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另外,二少爷晚上回来时,说在路口看到有生面孔在晃悠,不像巡捕,也不像76号的人,眼神……有点刁。”

  明楼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生面孔?盯梢的?”

  “不确定。”明诚低声道,“二少爷已经让下面的人留意了。大小姐那边,我也已经提醒过了。”

  明楼的心沉了下去。明渊的直觉向来很准。有生面孔在公馆附近出现,这绝不是好兆头。是特高课加强了监视?还是南造云子留下的眼线发现了什么?亦或是……其他势力?

  “知道了。”明楼挥了挥手,“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警醒点。出入货物、访客记录,都做得更严密些。”

  “是。”明诚躬身退下。

  书房内,明楼再无一丝睡意。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警惕地望向外面寂静的街道。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树影婆娑,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

  四

  明渊的房间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位置恰好能瞥见公馆大门外的那段马路。系统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外延伸,捕捉着夜色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

  那两个“生面孔”,他傍晚回来时就注意到了。他们伪装得很好,像是普通的闲汉或等生意的黄包车夫,但他们的站姿、眼神扫视的频率和范围,以及身上那股经过训练的特有的“气味”,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不是特高课的常规监视手法,也不像76号那般张扬。这种风格……更隐蔽,更耐心,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审视意味。

  是“判官”的人?还是……“守夜人”?

  他更倾向于后者。“判官”初来乍到,想要摸清“无常”的底细,派人监视明公馆这个与“藤原拓海”密切相关的地点,是合理的。但那种冰冷的、非人的审视感,与之前感应到的“守夜人”特征更为吻合。

  如果他们真的是“守夜人”,那么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因为自己“藤原”的身份引起了他们的兴趣?还是……他们察觉到了这座公馆内部隐藏的某些东西?比如,那位正在西楼养病的“表舅老爷”?

  明渊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相信大姐的谨慎和能力,但“守夜人”的神秘与莫测,始终是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变数。

  必须想办法搞清楚这些人的来历和目的。

  他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看似普通的紫檀木匣。木匣入手温润,没有任何异动。他轻轻摩挲着匣子表面繁复的纹路,试图从中获得一丝启示或线索,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寂。

  就在这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声音。

  是厨房的方向。这个时间,除了值夜的佣人,不应该有人在那里。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走廊里一片漆黑寂静。但那细微的声音,断断续续,确实是从楼下传来。

  不是阿香,阿香的习惯他知道。也不是其他固定值夜的佣人。

  明渊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这座“家的堡垒”,并不仅仅需要抵御外部的风雨。

  内部的阴影,似乎也在悄然滋生。

  他轻轻带上房门,如同融入了黑暗的幽灵,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第15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