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姐的关怀-《孤影三面》

  义卖会上那个简单的荷包,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明渊心中持续漾开细微却执拗的涟漪。汪曼秋清澈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与警惕,以及分别时那无声的默契,都让他无法轻易将那个素净的身影从脑海中抹去。然而,与之相伴的,是那种如影随形、来自暗处的窥视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他危险的临近。

  这种在初萌情愫与冰冷现实间的撕扯,让他这几天在市政府的工作更加心神不属。他一面要维持“努力上进但能力有限”的科员形象,一面要暗中留意李志远濒临崩溃的状态,还要分神思考如何应对那个神秘的监视者,以及……如何在不进一步牵连汪曼秋的前提下,确保她的安全。

  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身体劳作更甚。

  这天傍晚,他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明公馆。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华丽的宅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刚走进客厅,就看见明镜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心。

  “大姐。”明渊收敛心神,上前打招呼。

  明镜抬起头,看到是他,眉头舒展了些,放下账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在市政府那边……不顺心?”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关切,但敏锐的明渊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更深层的探询。

  【被动感知:关切60%,忧虑30%,审视10%…】

  系统模糊的反馈印证了他的感觉。明镜并非单纯的关心他的身体,更是在观察他“上班”后的状态变化。

  “没有,大姐,都挺好的。”明渊连忙挤出笑容,在旁边的沙发坐下,“就是……就是处理些文件,有点枯燥,可能昨晚没睡好。”他找了个最寻常的理由。

  明镜看着他,没有说话,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珐琅烟盒,取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明诚无声地上前为她点燃。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朦胧的烟气让她保养得宜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

  “枯燥是正常的,刚开始都这样。”明镜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种长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大哥让你去那里,也不是指望你立刻做出什么成绩,主要是让你收收心,见见世面,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明渊有些躲闪的眼睛上:“我听说,你最近……常去书局?还参加了一些……慈善活动?”

  明渊心中微微一凛。果然,他在外面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明家的耳目。是明诚汇报的?还是另有其人?

  “嗯,”他低下头,扮演着一个试图寻求精神慰藉的迷惘青年,“就是觉得……外面发生了那么多事,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心里……空落落的。看看书,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或许能踏实点。”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行为动机,归结于九一八事变后的普遍性焦虑和寻求心理补偿,这是一个安全且符合他“幡然醒悟”人设的解释。

  明镜静静地听着,烟雾后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情绪:关切70%,欣慰15%,思索10%…】

  “你能这么想,大姐很欣慰。”她将烟灰轻轻弹入水晶烟灰缸,“这说明你长大了,知道想事情了。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告诫,“看书是好事,慈善也是好事,但要分清主次,也要注意分寸。有些书,看看就好,别太钻牛角尖。有些场合,去去无妨,但别掺和太深。明白吗?”

  她的提醒,与那封匿名警告信中的“慎言慎行”隐隐呼应。明渊知道,这既是姐姐对弟弟的关怀,也可能代表着明家,或者说明楼,对他行为边界的一种划定。

  “我明白的,大姐。”明渊乖巧地点头,“我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明镜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将手中的烟摁灭,“你大哥那边,最近事情也多,压力大,你少去烦他。在家里,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大姐说,或者跟阿诚说。”

  这时,明诚恰到好处地端上来两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

  “是啊,二少爷,”明诚将燕窝放在明渊面前的茶几上,声音平稳无波,“大小姐一直惦记着您。看您最近气色不佳,特意吩咐厨房换了补身的方子。”

  明渊看着眼前那碗晶莹剔透的燕窝,又看了看明镜带着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这种来自家人的、实实在在的关怀,是他穿越到这个冰冷而危险的时代后,极少感受到的温暖。它真实,厚重,让他那颗在谎言和警惕中变得有些僵硬的心,泛起一丝酸涩的柔软。

  “谢谢大姐。”他低声说道,舀起一勺燕窝送入口中,温润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仿佛也暂时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

  然而,这份温暖并未持续太久。

  第二天是休息日,明渊上午去了趟书局,并未“偶遇”到想见的人,下午便待在房间里整理思绪。傍晚时分,明镜却亲自来到了他的房间。

  “小渊,下个月初,宁波商会孙会长的老太爷做七十大寿,给我们家也下了帖子。”明镜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这种场合,我们明家不能失了礼数。你大哥那天恐怕有公务抽不开身,你陪我一起去。”

  明渊接过请柬,心中有些意外。这种重要的商业应酬,以往都是明楼陪同明镜出席,很少会轮到他。

  明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你也大了,是该多接触一下这些场面了。孙家和我们明家在航运上有些往来,这次去,主要是露个面,维系一下关系。你跟着我,多看少说就行。”

  【情绪:决定80%,期许15%,不易察觉的考量5%…】

  系统捕捉到的细微“考量”,让明渊心中一动。明镜这个安排,似乎并非单纯让他历练那么简单。是因为明楼无暇分身?还是想借此机会,在更重要的场合观察他的表现?抑或是……想将他更紧密地绑定在明家这艘大船上?

  “好的,大姐,我知道了。”明渊没有多问,点头应下。

  “嗯,”明镜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他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柔和,“还有,我看你最近穿来穿去就是那几身行头,到底是大了,该添置些像样的了。明天我让‘荣昌祥’的老师傅过来,给你量量尺寸,做几套新的西装和长衫。”

  这份突如其来的、细致入微的关怀,让明渊有些措手不及,心中那丝酸涩的柔软再次涌现。“大姐,不用那么麻烦的……”

  “这有什么麻烦的?”明镜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我们明家的二少爷,出门在外,体面总是要的。这事就这么定了。”

  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明渊看着手中那张沉甸甸的请柬,又想到明天即将到来的裁缝,心情复杂难言。大姐的关怀,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真实而可贵。但在这温暖之下,他仿佛能感觉到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注视着他,评估着他,甚至……利用着这份关怀,将他推向某个既定的位置。

  第二天,“荣昌祥”的老师傅果然准时上门。在明渊的房间里,老师傅带着助手,一丝不苟地为他量取着各种尺寸,肩宽、袖长、腰围、裤长……明镜甚至还亲自过来看了几次,对布料和款式提出了具体要求。

  明渊像个木偶般配合着,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一种荒诞感。外面是日益紧迫的国家危难,暗处是步步惊心的潜伏危机,而在这明公馆内,他却在享受着量身定制的华服,准备着参加富商巨贾的寿宴。

  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量体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送走老师傅和助手后,房间里只剩下明渊一人。他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旧长衫、眉眼间却已染上这个时代特有沉郁的青年。

  大姐的关怀是真的。

  但随之而来的束缚和期望,也是真的。

  那暗处的危险,更是真的。

  他抬手,轻轻抚平长衫上的一道细微褶皱,动作缓慢而郑重。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二少爷,”是明诚的声音,“大小姐让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

  明渊收敛心神:“进来。”

  明诚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看起来十分古朴沉重的紫檀木盒。

  “这是什么?”明渊有些疑惑。

  明诚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

  里面衬着墨绿色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带鞘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鲨鱼皮,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透着一种冷峻实用的气息。刀柄则是温润的白玉,打磨得恰到好处,贴合手型。

  “大小姐说,”明诚的声音依旧平稳,“孙家寿宴,龙蛇混杂。这把刀是老爷生前收藏的,说是前清一位贝勒的随身之物,锋利异常,给您带着,以防万一,也算是个念想。”

  明渊看着木盒中那把短刀,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防身?念想?

  在这温情脉脉的关怀之下,为何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件……充满杀伐之气的器物?

  他伸出手,缓缓握住那温润的玉质刀柄,将短刀从鞘中抽出。

  一泓秋水般的寒光,瞬间映亮了他的眼眸。

  刀身狭长,弧度优美,靠近刀背处带着隐隐的雪花纹,刃口薄如蝉翼,散发着森森的寒意。

  这绝不仅仅是一件装饰品或念想物。这是一件真正的、淬炼过的杀人利器!

  大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送他这样一件东西?

  是未雨绸缪的过度保护?

  还是……某种无言的暗示与考验?

  明渊握着冰冷的刀柄,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刚刚因量身定制新衣而产生的那点虚幻的温暖,瞬间被这凛冽的寒光驱散得无影无踪。

  关怀的暖流之下,

  冰冷的暗礁已悄然浮现。

  他抬头,看向镜中那个手持利刃、眼神惊疑不定的自己。

  仿佛听到命运齿轮,

  在温情面具下,

  发出的、

  冰冷而危险的,

  咯吱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