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云子的隔岸观火-《孤影三面》

  一

  宪兵队强行搜查七十六号秘密仓库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上海日伪高层内部炸开了锅。渡边一郎的强硬姿态,李士群的暴跳如雷,以及随之而来的特高课与宪兵队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成为了各方势力瞩目的焦点。

  梅机关内,影佐祯昭的办公室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李士群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影佐阁下!渡边一郎这分明是公报私仇!仅凭一份来历不明的所谓‘账本’,就敢公然搜查我七十六号的要害部门!这不仅是打我李士群的脸,更是没把您和梅机关放在眼里!他这是在挑战整个新政府的权威!”

  影佐祯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对李士群的贪墨行为并非一无所知,水至清则无鱼,在他眼中,只要李士群还能有效镇压抵抗力量,些许敛财行为尚在可容忍范围之内。但渡边一郎如此不顾体面地直接撕破脸,确实触及了他的底线。这不仅关乎李士群个人,更关乎他影佐祯昭的权威和梅机关的脸面。

  “那份‘账本’,你看过了?”影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绝对是伪造的!”李士群斩钉截铁,“是有人蓄意陷害!肯定是周佛海那帮人,或者……或者是重庆分子挑拨离间!”他不敢直接指责特高课,但怀疑的矛头已然隐隐指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得到允许后,南造云子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制服,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仿佛外界掀起的惊涛骇浪与她毫无关系。

  “影佐阁下,李主任。”她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

  “南造少佐,你来得正好。”影佐祯昭抬了抬眼皮,“关于渡边大佐搜查七十六号仓库一事,你怎么看?特高课方面,有什么消息吗?”

  李士群也紧紧盯着南造云子,希望能从这位特高课前王牌口中得到有利于自己的信息,至少是同情。

  二

  南造云子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士群,最后落在影佐祯昭身上,声音清晰而冷静:“阁下,渡边大佐的行为确实有些冲动,未经充分核实便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有损帝国机关之间的团结。”

  李士群闻言,脸色稍缓,觉得南造云子还算识大体。

  然而,南造云子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关于李主任及其七十六号的某些情况,特高课内部,其实也早有风闻,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一直未能呈报。”

  李士群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升起的些许希望瞬间冻结。

  影佐祯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什么风闻?”

  南造云子仿佛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缓缓说道:“主要涉及资金和物资方面。例如,上月查抄‘庆丰号’所得的五百两黄金,账面记录与实际收缴似乎存在较大出入。还有,七十六号行动队在浦东‘清乡’时没收的一批粮食和布匹,最终流向也存在疑点,并未完全用于‘安抚地方’。”

  她说的这两件事,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李士群及其手下确实做下的,只是做得相对隐蔽,本以为天衣无缝。此刻被南造云子轻描淡写地提起,虽未直接指控,却像两根毒刺,精准地扎入了影佐祯昭心中那本就存在的疑虑。

  李士群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南造云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井下石!“南造少佐!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分明是有人造谣污蔑!”

  南造云子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这怜悯比嘲讽更让李士群难受):“李主任,我只是陈述特高课内部流传的一些信息,并未下定论。真相如何,自然需要调查。但既然渡边大佐已经拿到了‘账本’这类物证,而外界又早有此类风闻,若我们一味否认和压制,恐怕……反而会授人以柄,让局面更加被动。”

  她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从“大局”出发,是为了维护“帝国机关”的声誉和效率,丝毫没有个人情绪。她没有为李士群辩护,也没有直接指控,只是“客观”地提供了些许“佐证”,将那些原本模糊的传言,与渡边一郎手中的“铁证”巧妙地联系了起来,无形中增加了“账本”的可信度。

  影佐祯昭沉默了。南造云子的话,像一把软刀子,割裂了他原本打算强行保下李士群的决心。如果只是渡边一郎胡闹,他可以强硬压下去。但如果连特高课内部都掌握了相关风闻,甚至可能还有更多未爆出来的问题,那他再强行庇护,就可能引火烧身,损害自己的威信和梅机关的利益。

  南造云子成功地扮演了一个“顾全大局”、“忠于职守”的角色,她乐见李士群倒霉,却绝不亲自下场撕咬,只是隔岸观火,并在关键时刻,看似无意地扇上一点风,让火烧得更旺些。

  三

  从梅机关出来,李士群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南造云子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神和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比渡边一郎的武力搜查更让他感到恐惧。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危机,远不止宪兵队那么简单。特高课内部,甚至梅机关内部,都有人想借此机会除掉他!

  他必须自救!他立刻下令七十六号全员动员,一方面全力“消毒”,销毁或转移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账目和物资;另一方面,动用所有关系网,向影佐祯昭和其他日方高层表忠心、诉委屈,同时不惜重金收买可能的关键人物,试图平息事态。

  然而,明渊精心编织的罗网,岂是那么容易挣脱的?

  就在李士群焦头烂额之际,之前由南造云子“接收”的那份关于李士群“通敌”的伪造证据,也开始悄然发挥作用。南造云子并没有直接将照片和物证呈交给藤田芳政或影佐祯昭,那太直接,容易暴露她自己。她选择了一种更隐晦的方式。

  她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与特高课高层关系密切的退役特务,以“老朋友闲聊”的方式,向藤田芳政“透露”了一个“未经证实但值得警惕”的消息:据某些隐秘渠道显示,七十六号内部可能出现了“鼹鼠”,李士群近期的一些行为“耐人寻味”,似乎与某些“不明外部势力”有所接触,并“偶然”提到了那枚刻有特殊编号的金条和密码便签的存在。

  她没有提供具体物证,只是抛出了怀疑的引子。但这对于本就因宪兵队行动而对李士群产生严重不满和猜忌的藤田芳政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通敌”?如果仅仅是贪墨,或许还能在影佐的庇护下苟延残喘。但如果涉及到“忠诚”问题,那便是触及了所有日方势力的逆鳞,是绝对的死穴!

  藤田芳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原本还打算在影佐祯昭的压力下,对李士群的事情有所保留,但现在,南造云子(虽然她未明言,但藤田自然能猜到消息来源)提供的这个信息,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一个可能“通敌”的李士群,不仅无用,而且极度危险!必须彻查!

  特高课对七十六号的暗中调查和监控,在藤田芳政的默许甚至推动下,陡然升级。原本只是渡边一郎孤军奋战的局面,瞬间变成了宪兵队与特高课(至少是藤田派系)心照不宣的联合绞杀。

  四

  明渊坐在“昭和通商”的办公室里,听着明诚通过密道传来的最新局势汇报。

  “……渡边一郎态度强硬,拒绝就搜查行动道歉。李士群四处活动,但效果不佳。藤田芳政课长已下令特高课内部秘密调查李士群及其核心成员的社会关系和资金往来。影佐祯昭阁下那边……态度暧昧,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决维护李士群。”

  明渊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局势的发展,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南造云子的“配合”,堪称完美。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精准地把握了时机和分寸,将那把名为“通敌嫌疑”的匕首,在最关键的时刻,递到了藤田芳政的手中。

  现在,李士群就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被宪兵队、特高课两把利刃夹击,背后还有周佛海等汪伪内部政敌的虎视眈眈,以及那随时可能被南造云子引爆的“通敌”铁证。他的覆灭,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接下来……”明诚的声音带着请示。

  “静观其变。”明渊淡淡打断,“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们只需要确保风向不变,偶尔……添一把柴即可。”

  他不需要再做更多。过犹不及。现在跳出来,反而可能暴露自己。他要做的就是隐藏在幕后,看着李士群在这多方势力的绞杀下,一步步走向灭亡。

  然而,就在他以为可以暂时放松,等待收获成果的时候,秘书佐藤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藤原顾问,有一位先生在外面,自称是‘守夜人’的信使,说有重要东西要当面交给您。”

  明渊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

  “守夜人”?

  在这个李士群事件即将达到高潮的敏感时刻,这个神秘的组织再次出现了?

  他们这次,又想传递什么信息?是警告?是提示?还是……与李士群有关?

  明渊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感觉,这场针对李士群的围猎,似乎吸引了更多隐藏在更深处的目光。

  “让他进来。”明渊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第217章 《云子的隔岸观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