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操盘手的觉悟-《孤影三面》

  一

  夜色深沉,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将明渊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白日里大哥明楼那番关于“权力毒药”的警示,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此刻仍在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圈沉重的涟漪。他遣走了所有佣人,连明镜送来的安神茶也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角,早已凉透。

  他需要这绝对的寂静,来消化、反刍,并最终锚定自己那颗在权力漩涡与重重谜团中,几乎要迷失方向的心。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那份关于“裕泰商行”的初步调查报告。明诚的效率很高,短短时间内已经查到,这家商行背景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与几个南洋的侨商组织往来密切,资金流动巨大且隐秘,那批所谓的“香料”更是疑点重重,开箱查验记录语焉不详。而钱友良妻弟在其中的角色,也绝非一个小管事那么简单。

  这条意外发现的线索,如同一条悄然浮出水面的暗线,与“清晏门”、“黑莲”、程真儿失踪等谜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更加庞大而令人不安的网。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限复杂的多维棋局,每一次自以为看清了局势,都会有新的棋子、新的规则,甚至新的棋手,从意想不到的维度闯入。

  疲惫感再次袭来,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层面的倦怠。脑海中那片沉寂的系统区域,依旧干涸,传递着隐隐的“饥饿”感,提醒着他上次超负荷运作的代价远未完全偿还。

  他推开那些纷繁的文件,取出一本看似普通的、用于记录商业往来摘要的硬皮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一支吸水钢笔,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微微颤抖。

  他需要一次彻底的清算,不是对敌人,而是对自己。

  二

  笔尖终于落下,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写日期,没有写称谓,只是用一种近乎刻板的、与自己平日笔迹略有不同的字体,写下此刻最真实的心境:

  “见众生相,贪嗔痴慢疑,皆可为用,亦可噬己。”

  这一句,是对近日周旋于各方势力、构建“影子”内阁的总结。他利用王孝乾的贪,赵德明的色,刘逸鹤的懦,甚至试图撬动钱友良隐藏的秘密。他像最高明的傀儡师,牵引着这些被欲望和恐惧支配的丝线。但大哥的警示如雷贯耳,玩弄欲望者,终将被欲望吞噬。他必须时刻警惕,自己是否也在享受这种操控的过程中,滋生了属于“执棋者”的傲慢与痴迷。

  笔锋微顿,他继续写道:

  “近日每有寸进,便觉身陷更深。权柄如潮,沾衣即湿;迷雾如渊,望之胆寒。”

  “物资暗流”的成功,带来了地位和影响力的提升,但也引来了南造云子更深的怀疑,招致了“清晏门”直接的邀约,甚至可能触碰到了“裕泰商行”背后未知的势力。每一步前进,似乎都伴随着更大的风险和更诡异的谜团。权力的滋味尚未细品,其带来的反噬与凝视已如影随形。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笔下的字迹却愈发坚定:

  “常自诩操盘手,俯瞰全局,运筹帷幄。然则,放眼此局,棋手几何?规则谁定?我视他人为子,安知自身非他人盘中之子?”

  这是最核心的叩问。他真的能掌控一切吗?“守夜人”的窥视,“清晏门”的古老秘密,系统那不可控的异动,乃至大哥口中那讳莫如深的家族往事……在这些超越常规认知的力量和布局面前,他那看似精妙的算计与操盘,是否也如同井底之蛙的舞蹈,早已被更高维度的存在尽收眼底?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蔓延。他想起了系统波动时传递的词语——“高维能量场”。如果连他赖以依仗(即便沉寂)的系统都只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造物或碎片,那他这个宿主,又算什么?

  笔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他写下了最终的觉悟:

  “我非执棋者,仍是盘中子。”

  承认这一点,需要莫大的勇气。这意味着剥离去所有因“成功”而产生的虚幻掌控感,直面自身在宏大命运面前的渺小与无力。但这并非屈服,而是清醒。

  那么,作为一颗“棋子”,在这复杂而残酷的棋局中,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能做什么?

  笔下的字迹重新变得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与决绝:

  “唯一能做的,是在规则的缝隙中,为光明多争取一分空间。”

  不为权力,不为虚名,不为那危险的掌控快感。只为那远在根据地的星星之火,为那些在黑暗中挣扎求存的同志,为这片土地上不该被磨灭的希望与脊梁。利用一切可用的规则漏洞,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资源,在敌人铁幕般的统治下,如同最顽固的楔子,撬开一丝微光可以透入的缝隙。

  这便是他,“深海”,也是“明渊”,在认清自身定位后,所选择的,唯一且纯粹的道路。

  三

  写完最后一笔,明渊缓缓放下钢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脑海中那因算计和迷雾而产生的滞涩与焦躁,此刻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心湖重新变得澄澈,虽然依旧冰封,但冰层之下,那名为“初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纯粹而坚定。

  他不再执着于非要看清整个棋局的全貌,不再焦虑于自身究竟是谁的棋子。他只需要明确自己的目标,然后利用所有智慧、勇气,甚至是不择手段的“黑暗”,去实现它。

  “操盘手”的觉悟,并非放弃操盘,而是认清了自己既是操盘手也是棋子的双重身份,从而更加敬畏规则,更加谨慎落子,更加专注于那唯一的目的。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关于“裕泰商行”和钱友良的文件上,眼神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冷。调查要继续,线索要追查,但这不再是出于被动的应对或掌控欲的驱使,而是为了扫清障碍,为了更好地“在缝隙中争取空间”。

  “栖园之约”要去,这不仅是为了探寻自身之谜,也是为了摸清“清晏门”的底细,判断其是敌是友,是否会成为阻碍光明的又一重阴影。

  四

  就在他心境完成蜕变,思路变得清晰通透之际,密道里传来了明诚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急促的声音:

  “二少爷,‘裕泰商行’那边有紧急情况!”

  明渊精神一凛,沉声道:“说。”

  “我们的人发现,就在一个小时前,有几辆挂着特殊牌照、不属于任何已知日伪机关的黑色轿车,秘密抵达了‘裕泰商行’的后门。从车上下来的人,都穿着便装,但行动举止极其干练专业,不像普通人。他们进入商行后,直接去了后院仓库区,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特殊牌照?不属于已知机关?专业干练?

  明渊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印证了他的猜测,“裕泰商行”绝不简单!

  “还有,”明诚的语气更加凝重,“我们尝试监听商行内部的电话,发现他们的通讯似乎使用了非常规的加密手段,而且……就在刚才,监听设备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频率奇怪的干扰信号,和我们之前……之前电台异常闪烁时的特征,有点类似!”

  电台异常闪烁?那个来自未知源头的信号?

  明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裕泰商行”、钱友良手上的烙印、异常的专业人员、非常规加密、与之前神秘信号类似的干扰……

  所有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个指向某个未知技术力量或秘密组织的轮廓。这个组织,显然与日伪、军统、地下党都不同,它更加隐蔽,更加……技术化?

  而它在这个时候,与钱友良产生关联,是巧合,还是意味着……它也将成为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一个全新的、拥有特殊规则的“玩家”?

  明渊看着日记本上那最后一行字——“在规则的缝隙中,为光明多争取一分空间”。

  这新出现的、带着技术色彩的“玩家”,其掌握的“规则”,又会是什么?

  他感到,那本就狭窄的“缝隙”,似乎正变得更加危机四伏。

  (第230章 《操盘手的觉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