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经济的杠杆-《孤影三面》

  一

  G-2的“非正式说明”邀请函,如同一片阴云,悬在明渊刚刚借助“暗示”之力推动法案通过的短暂晴空之上。史密斯上校那双冷灰色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眼睛,似乎在公文背后凝视着他。指控“不当影响议员”虽是匿名,且缺乏实据,但其时机之精准,指向之明确,都让明渊嗅到了熟悉的、来自阴影深处的味道——是“齿轮”组织的又一次撩拨?还是政敌借机发难?抑或是G-2基于其职业敏感性的正常调查?

  无论原因为何,直接对抗或消极回避都非上策。他需要展现价值,转移焦点,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而眼下,最能体现他价值的,莫过于他手中已然成型的经济网络,以及那可以撬动整个社会局面的“经济杠杆”。

  《倾斜生产纲要》虽已通过,但纸上蓝图要化为现实,还需克服无数艰难险阻。最大的拦路虎,依旧是失控的通货膨胀和混乱的物资流通。黑市猖獗,官价形同虚设,普通市民为了一口活命粮,不得不倾尽所有。GHQ投入的救济物资和有限贷款,如同投入无底洞,效果不彰,反而滋生了新的腐败。社会不满的火山口,随时可能再次喷发。

  明渊知道,这是他出手的时机。他不仅要化解G-2的调查危机,更要借此机会,向麦克阿瑟、向吉田茂、向所有暗中窥伺的目光证明,他“藤原拓海”不仅仅是出谋划策的智囊,更是拥有切实力量,能够稳定局面、推行政策的“执行者”。

  他的目光投向了被他牢牢掌控的煤炭,以及通过基金会悄然布局的渔业、部分初级加工和仓储物流。这些,是战后日本经济生命线上最脆弱的节点,也是他撬动全局的最佳支点。

  二

  策略在“影子”内阁的密会中迅速制定。明渊没有亲自出席,指令通过石田俊夫清晰传达。

  “稳定物价,关键在于预期和流通。”明渊的分析切中要害,“GHQ和政府的官方渠道能力有限,且程序繁琐。我们要做的,是利用我们控制的民间资本和渠道,进行一场‘微观调控’。”

  具体方案分为明暗两条线。

  明线上,“藤原基金会”高调宣布,为响应政府《倾斜生产纲要》号召,稳定民生,基金会将联合旗下关联企业(包括北洋炭矿、几家主要渔业会社以及新建的仓储公司),启动一项“民生保障特别行动”。

  首先,在煤炭方面,北洋炭矿承诺,在完成GHQ下达的调拨任务外,将增产部分的百分之三十,以低于黑市百分之二十但略高于官方指导价的价格,通过基金会指定的渠道,定向投放东京、大阪等主要城市的民用市场。此举旨在增加供给,平抑疯狂的黑市煤价,同时避免完全冲击官方定价体系,给GHQ和政府留足面子。

  其次,在渔业方面,基金会控制的渔轮捕获的海产,同样划出一定比例,以相对合理的价格,直接供应给与基金会有合作关系的社区合作社和几家被“藤原派阀”影响的区域性零售商,减少中间环节的盘剥。

  暗地里,操作则更为精细。石田俊夫利用在大藏省的职权,协调“复兴金融金库”,对几家与基金会关系密切、且在物资运输和仓储环节具有关键作用的中小企业,提供了“效率极高”的短期流动性贷款。这些贷款,确保了基金会调控物资所需的现金流和物流能力。

  同时,伊藤博文在商工省的协调下,以“保障重点企业生产”为由,为基金会关联企业的物资调运申请了优先的铁路车皮和通关便利。佐佐木健一的情报网则严密监控着主要黑市集散地的动态,及时反馈价格波动和潜在投机行为,以便明渊随时调整投放策略。

  整个行动,看似是民间资本的“爱国义举”,实则是一张由明渊在幕后精准操控、覆盖生产、流通、销售乃至金融支持的全链条网络在协同运作。

  三

  “民生保障特别行动”启动一周后,效果开始显现。

  在东京的几个试点区域,以往需要通宵排队、并且价格高得离谱的煤炭,竟然在基金会指定的销售点能够以相对“稳定”和“可接受”的价格买到。虽然数量有限,需要凭户籍证明登记购买,但这对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普通家庭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是藤原基金会的煤……”

  “价格比黑市便宜多了!虽然还是要挤,但总算有点盼头了……”

  “听说鱼也是这样,藤原先生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类似的议论开始在底层民众中流传。“藤原拓海”和“藤原基金会”的名字,与“救命煤”、“实惠鱼”紧密联系在一起,之前因赈济和清理废墟积累的好感度再次飙升,民心的天平进一步向他倾斜。

  更显着的效果体现在物价指数上。尽管整体通胀趋势依旧严峻,但在基金会重点干预的煤炭和部分生鲜海产品领域,价格的疯狂上涨势头得到了明显的遏制,甚至出现了小幅回落。这种“局部稳定”虽然微弱,却在绝望的社会氛围中投下了一颗希望的石子,也极大地缓解了GHQ和吉田内阁面临的舆论压力。

  麦克阿瑟在看到相关报告后,难得地对凯顿准将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这个藤原拓海,不仅想法超前,执行能力也如此出色。他控制的这些民间渠道,效率比我们那些官僚机构高多了。看来,适当利用这些‘可靠的’本土力量,确实是条捷径。”

  凯顿深以为然,并在一次非正式场合,向明渊转达了元帅的肯定。同时,他也委婉地提及了G-2的调查:“史密斯那个人,就是职业病,看谁都像间谍。藤原先生不必过分担心,你为稳定经济所做的贡献,司令部都看在眼里。”

  明渊谦逊地表示,这只是尽一个公民的本分,并再次强调基金会的一切行动都严格遵守GHQ和日本政府的法律法规。

  四

  经济的杠杆一旦撬动,其带来的影响远超单纯的物价稳定。

  首先,明渊通过这次成功的“微观调控”,向日本经济界展示了他手中掌握的巨大实物资本和调动能力。那些之前还在观望、甚至暗中抵触的旧财阀残余和新兴商人,开始重新评估“藤原拓海”的能量。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开始主动向基金会靠拢,寻求合作机会。明渊的“藤原派阀”在经济领域的影响力,如同滚雪球般不断扩大。

  其次,这次行动也为“影子”内阁的成员积累了宝贵的政绩和声望。石田俊夫因“高效协调金融支持”受到表彰;伊藤博文因“保障物流畅通”得到认可;甚至连负责具体执行的高桥信彦和佐佐木健一,也在各自的领域获得了更高的自主权和话语权。这个隐藏在幕后的网络,因为共同的成功而变得更加紧密和高效。

  然而,权力的每一次彰显,也必然伴随着反作用力。

  黑市的利益集团对基金会恨之入骨,几次试图通过断货、造谣甚至暴力威胁来破坏基金会的销售点,但在佐佐木健一提前布控和警界“种子”的配合下,这些骚扰都被迅速平息。

  更值得警惕的是,G-2的调查并未因明渊的经济贡献而停止。史密斯上校似乎认定了明渊身上有他尚未解开的谜团。他加大了对“太平洋贸易拓展公司”资金流向的追查力度,并开始秘密约谈一些与基金会有过商业往来,但关系并非铁板一块的日本商人,试图从侧面寻找突破口。

  与此同时,关于北洋炭矿地下空间的秘密勘探,也有了令人不安的新进展。

  五

  深夜,藤原宅邸书房。

  松本带来了最新的勘探报告和……一样实物。

  根据勘探队的进一步冒险深入,那片地下建筑群残骸的规模远超初步估计,似乎是一个埋藏于地底深处的、结构复杂的古代遗迹。他们在遗迹中心区域,发现了一个相对完好的、由某种非金非石的黑色材质构筑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的地面上,镶嵌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由无数精密齿轮和不明符号构成的巨大浮雕图案,与之前发现的碎片上的图案同源,但更加复杂和完整。

  最令人震惊的是,在试图清理浮雕表面的积尘时,勘探队触发了某种未知的机制,浮雕的中央部分——一个较小的、独立的齿轮装置——竟然在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后,发出低沉的嗡鸣,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伴随着转动,一股冰冷、古老、带着难以言喻压迫感的能量波动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所有在场人员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悸动和生理不适,被迫迅速撤离。

  他们只来得及从浮雕边缘不起眼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撬下了一小块脱落的、材质与浮雕主体相同、但颜色略显青灰的金属碎片。

  松本将这块碎片放在明渊书桌上。它只有指甲盖大小,触手冰凉,表面光滑,泛着诡异的青灰色金属光泽,上面同样蚀刻着细微的齿轮纹路。

  明渊拿起碎片,指尖传来的并非单纯的冰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吸噬热量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怀中的“钥匙”碎片再次剧烈震颤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共鸣或吸引,而是传递出一种混合着渴望、警惕乃至一丝……恐惧的复杂悸动!

  仿佛他手中的这小小碎片,与那地底巨大的齿轮浮雕,以及他怀中的“钥匙”,共同构成了某个庞大、危险而古老体系的一部分。

  就在明渊全神贯注,试图用系统的感知去解析这块青灰色碎片中蕴含的信息时,书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石田俊夫压抑着焦急的声音:

  “藤原先生!刚得到消息,三井物产残留的几个核心负责人,正在秘密接触GHQ经济科学局的人,他们……他们指控我们基金会利用‘倾斜生产’政策,进行‘不正当垄断’,并试图影响‘复兴金融金库’的贷款流向!”

  明渊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手中的青灰色碎片仿佛更加冰冷了。

  经济的杠杆刚刚显现威力,反噬的浪潮便已汹涌而至。而这一次的发难者,是蛰伏已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旧财阀。

  (第336章 《经济的杠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