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面试风云(下)-《孤影三面》

  厚重的棕色档案袋被推到面前,如同扔下了一道冰冷的战书。戴笠那“找出三起地下党所为”的要求,更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说对了,证明他明渊对地下党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嫌疑更大;说错了,或说得肤浅,则坐实了“徒有虚名”,可能被军统视为无用之物而随手处理掉。

  进退维谷,皆是险路。

  明渊深吸一口气,压下指尖的微颤,伸手拿过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袋口的细绳系得很紧,他花费了几秒钟才解开,动作略显笨拙,符合一个“被迫面试”的年轻人应有的紧张。他不敢去看戴笠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抽出的一叠厚厚的卷宗摘要上。

  纸张粗糙,字迹有些是打印,有些是手写,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过去三个月上海滩的暗影与血腥。爆炸、暗杀、情报点被端、物资被劫……每一页都沾染着无形的硝烟与亡魂的哀嚎。

  半个小时,十七起事件。

  时间紧迫,压力巨大。

  明渊知道,他不能真的去“推理”,那需要时间和更详尽的信息,非他所能及。他必须依靠另一种方式——“表演”出一种基于有限信息的、符合逻辑的“敏锐直觉”。这需要他调动全部的知识储备(包括后世对这段历史和各种谍战手法的了解),以及对“渔夫”黎国权行事风格的侧写,更重要的是,利用系统那被大幅压制后、仅存的微弱感知,去捕捉戴笠在听他分析时的最细微情绪波动,来调整自己的说辞。

  他快速翻阅着卷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如同一个高速处理器,过滤、分类、匹配信息。他刻意让眉头紧锁,手指在某些段落停留,时而喃喃自语几个模糊的音节,将一个面对难题、全力思考的年轻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戴笠静静地坐在对面,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笃、笃”的敲击声停了下来,整个房间只剩下明渊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那盏汽灯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

  【被动感知(极限压制状态)……目标:戴笠……情绪波动:近乎于无……仅捕捉到极度专注与等待的意念场……】

  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明渊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部分是伪装,一部分是真的精神高度消耗。他初步筛选出了几个备选目标,但还需要最后的关键性“灵感”来一锤定音。

  就在他翻到一份关于“大西路仓库爆炸案”的卷宗时,描述中提到爆炸物配制精良,破坏力集中,现场清理极其干净,几乎未留下任何指向性线索,且爆炸时机巧妙,恰好破坏了日军一批刚刚运抵、尚未登记造册的通讯器材。这种高效、精准、目的明确且善于消除痕迹的风格,隐隐契合他认知中精锐地下行动队的特点。

  而另一份“法租界巡捕房档案失窃案”,失窃的并非重要人事或行动档案,而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关于日侨和部分亲日华商的社会关系背景调查卷宗。这种不追求 iediate 破坏,而是着眼于长期情报积累和目标筛选的行为,更偏向于战略性的情报搜集。

  他需要第三个目标,一个能将他这种“敏锐”推向顶峰,却又不会精准到引人怀疑的案例。

  他的目光在剩余卷宗上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份关于“海关缉私队队长遇刺案”上。该队长以查抄走私、手段酷烈着称,遇刺地点在其情妇家中,现场布置成情杀模样,但军统内部研判认为疑点重重。卷宗里提到一个细节,该队长遇刺前三天,曾扣下一批经由香港转运的、标明为“医疗器械”的货物,开箱查验后却发现大部分是违禁的西药原料,此事曾引发小范围风波,但随后因其遇刺而不了了之。

  西药原料!在这个药品比黄金还珍贵的战时,这批原料的价值不言而喻。刺杀一个酷吏,伪装成情杀,转移对那批被扣药品的注意力……这一连串的操作,背后的动机似乎呼之欲出!

  就是它了!

  明渊猛地抬起头,仿佛终于从纷乱的线索中抓住了关键,脸上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却又不敢确定的紧张神情,看向戴笠。

  “戴局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带沙哑,“我……我可能找到了。”

  戴笠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明渊将他选定的三个目标——大西路仓库爆炸案、法租界巡捕房档案失窃案、海关缉私队队长遇刺案——逐一指出,并阐述了他的“推理”。

  对于仓库爆炸,他强调了爆炸的专业性和时机的巧合,认为这绝非普通反抗力量所能为,更像是经过周密策划、旨在精确打击日军战备能力的行动。

  对于档案失窃,他分析了失窃内容的价值不在于即时破坏,而在于长期的情报挖掘和目标锁定,符合“隐蔽精干、长期潜伏”的策略。

  对于队长遇刺,他大胆地将刺杀与之前被扣的西药原料联系起来,认为这很可能是一招“移花接木”,通过除掉一个惹众怒的目标来掩盖其真实意图——那批救命的药品。

  他的分析并非天衣无缝,甚至在一些细节上故意留下了一点模糊和牵强,避免显得过于“专业”。但他选择的切入点,尤其是将缉私队长遇刺与药品关联起来的大胆假设,显然触及了某些关键。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戴笠始终沉默着,但明渊那被极限压制的系统感知,却捕捉到当他提到“西药原料”时,戴笠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闪动了一下!【被动感知……捕捉到极其微弱情绪涟漪:兴趣提升(???)……】

  就是这丝微弱到极致的波动,让明渊心中大定!他赌对了!这个案例,即便不是地下党所为,也必然触及了军统关注的某个敏感点!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个人推断,缺乏实证,可能完全是想错了。”明渊最后不忘给自己留有余地,脸上露出适当的忐忑。

  戴笠没有立刻评价他的分析是对是错。他身体向后,靠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依旧停留在明渊脸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很有意思的视角。”戴笠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褒贬,“尤其是关于那批西药原料的联想……很大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明二少爷,你对汪兆铭先生的‘和平运动’,怎么看?”

  又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在军统头子面前评价头号汉奸?无论褒贬,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明渊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迅速切换为一种混杂着厌恶与不齿的神情,这是作为一个“爱国青年”最直接也最安全的反应:“欺世盗名,认贼作父,为国人所不齿!”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戴笠对于他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戴笠只是静静地看着明渊,那目光仿佛带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明渊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就像实验台上被解剖的青蛙,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对方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他不知道戴笠在想什么,是在评估他的价值?还是在判断他的立场?或者,是在寻找他话语和表情中任何一丝一毫的破绽?

  就在明渊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压垮时,戴笠忽然动了。他伸手,按下了书桌上的一个隐蔽按钮。

  几秒钟后,暗门滑开,刀先生再次走了进来。

  戴笠的目光终于从明渊身上移开,落在了刀先生身上,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明渊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带他下去,办手续。”

  “从今天起,他的代号——”

  “‘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