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山雨欲来-《孤影三面》

  黎国权交付的行动计划,像一块被投入静湖的烙铁,在明渊的心底持续蒸腾着灼人的焦虑与冰冷的决意。距离码头行动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时,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仿佛在收紧套在他脖颈上的绞索。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沉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明渊从未如此刻骨地理解这句诗的意味。那不仅仅是自然的天象,更是命运即将掀起惊涛骇浪前的死寂与低气压。

  他的生活被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层面。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偶尔去市政府点卯、会在家族饭桌上出现、需要开始“熟悉”枯燥丝厂账目的明家二少爷。他甚至强迫自己参加了两场由赵孟仁牵头、更加靡费荒唐的“联谊社”牌局,在乌烟瘴气和觥筹交错中,扮演着一个试图用放纵来麻痹内心不安的纨绔子弟。他输掉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钱,听着那些狐朋狗友对时局和女人的高谈阔论或猥琐调侃,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空虚的笑容,心底却在冰冷地计算着时间,观察着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异常目光。

  暗地里,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行动的准备中。他反复研究黎国权提供的码头区域地图,将每一个仓库、每一条通道、甚至每一个可能的狙击点和撤退路线都强行烙印在脑海里。他利用“藤原拓海”的身份,以“对帝国物流感兴趣”为借口,通过以前留日的同学关系,侧面打听那个码头的日常守卫情况和近期是否有“特殊货物”转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既要获取信息,又不能引起丝毫怀疑。

  系统的“微调”训练被他提升到了极限。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构建被动的“过滤网”和初步的“引导”,开始尝试更精细的操作——在维持低能耗被动感知的同时,短暂地、爆发性地将感知聚焦于某个特定方向,以获取更清晰、更即时的情绪“快照”。这极其消耗精神,几次尝试都险些再次引发剧烈的头痛,但他咬牙坚持着。他深知,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这种能力的哪怕一丝提升,都可能决定生死。

  他再次检查了明楼赠予的那把勃朗宁“掌心雷”。冰冷的金属机身泛着幽蓝的光泽,结构精巧,杀伤力在近距离不容小觑。他拆卸、擦拭、组装,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到逐渐流畅。他将几发子弹压入弹夹,又退出,再压入,反复感受着那冰冷的重量和弹簧的力度。这把枪,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他不知道明楼赠枪时究竟怀着何种心思,但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在万不得已时,用它来保护自己,或者……避免落入敌手生不如死。

  行动的紧张甚至影响到了他与外界的微妙平衡。南造云子那边暂时没有新的指令,仿佛在耐心等待着他这个“合作者”拿出更具分量的“诚意”,又或许,她也在暗中布局,等待着猎物自己踏入陷阱。明渊通过死信箱向军统传递了一条含糊的、关于“码头区域近日或有异常物资流动”的消息,既维持了“无常”的活跃度,又为将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埋下了一个模糊的伏笔。

  然而,最让他心神不宁的,还是汪曼秋。

  自那夜路灯下的摊牌与“理解”之后,他们再未有过单独交谈。在救护站,两人偶尔目光相遇,汪曼秋会对他微微点头,眼神中的忧虑未曾褪去,但那份执着的质问已被一种沉默的关切所取代。她不再试图探寻他身上的迷雾,而是像守护着一个行走在悬崖边的旅人,保持着一个既不会推他下去、也无法将他拉回的安全距离。

  这种沉默的守护,比之前的泪水与质问更让明渊感到心痛与愧疚。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险境,很可能让这脆弱的理解成为永别。有好几次,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时,他几乎忍不住想冲过去,告诉她一切,或者至少,说一句郑重的“保重”。但他不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看不到的角落,用目光默默地道别,然后将那份复杂的情感死死压在心底,转化为更加冰冷的求生意志。

  行动前夜,晚饭后,明楼罕见地没有立刻回到书房,而是叫住了准备上楼的明渊。

  “明天晚上,空出来。”明楼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跟我去参加一个晚宴,松井石机关长举办的,很多帝国要员都会出席。”

  松井石机关?日本在华的重要特务机关之一!明楼竟然要带他去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明渊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是巧合?还是明楼察觉到了什么?这个晚宴的时间,与码头行动的时间如此接近,是调虎离山?还是想将他置于更严密的监控之下?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适当的、混合着惊讶与一丝畏难的情绪:“大哥,这种场合……我去合适吗?我什么都不懂,怕给家里丢脸。”

  明楼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欣赏他这拙劣的表演。“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才要多见见世面。”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我会让明诚把礼服送到你房间。”

  说完,他不再给明渊任何反驳的机会,转身便走上了楼梯。

  明渊站在原地,看着明楼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明楼的这个安排,像一片突然飘来的、浓重得化不开的乌云,彻底打乱了他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计划。

  他该怎么办?违抗明楼的命令,势必引起更大的怀疑。顺从前往,则意味着他将无法参与码头的行动,黎国权的计划可能因此受阻,甚至失败!而他自己,也可能错过唯一一个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机会!

  巨大的焦虑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回到房间,反锁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计划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变数,而明楼,永远是那个最大的、无法预测的变数。

  他必须立刻通知黎国权!

  然而,就在他准备启动紧急联络信号时,窗外,毫无征兆地,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但很快,雨势变大,转瞬间就化作了倾盆暴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这片水幕之中。

  明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暴雨扭曲的、模糊不清的世界。路灯的光芒在雨水中晕染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肆虐的风雨在咆哮。

  山雨,终于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突然。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着外面传来的、仿佛能摧毁一切的狂暴力量。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会对明天的行动产生怎样的影响?是掩护,还是阻碍?

  明楼安排的晚宴,是巧合,还是精心计算的囚笼?

  而他,这只在风雨中飘摇的孤舟,

  究竟能否穿过这片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抵达那未知的彼岸?

  雨,越下越大。

  夜,越来越深。

  而黎明之后等待他的,

  是生存的转机,

  还是……毁灭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