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皇宫夜宴-《孤影三面》

  南造云子的突然造访,如同一滴冰水落入滚油,在明渊看似平静的心湖里炸开了细密而剧烈的涟漪。她在明渊的房间内只停留了不到二十分钟,言谈间尽是些无关痛痒的叙旧和对东京风物的介绍,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恰逢其会的友好探望。

  但明渊的系统清晰地捕捉到她话语背后试探的锋芒。她看似随意地问及明渊对上海局势的看法,对“某些激进抗日分子”的态度,甚至“无意间”提到了汪曼秋的名字,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明渊打起十二分精神,以“藤原拓海”应有的、略带疏离又不失礼貌的态度一一应对,将话题牢牢控制在风花雪月和表面化的时局评论上。

  最终,南造云子似乎并未找到预期的破绽,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翩然离去。但她留下的无形压力,却让明渊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东京,他几乎没有片刻是真正安全的。这个房间是牢笼,踏出这个房间,则是更大的、布满眼线的狩猎场。

  他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皇宫晚宴中。那才是他此行真正的战场首秀。

  傍晚,一辆悬挂着皇室菊纹章的黑亮轿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明渊换上了一套极其正式的晨礼服,纯白色领结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挺拔而矜贵。在小林参事官的陪同下,他乘车穿过戒备森严的宫门,驶入那座象征着日本最高权力与神权的禁苑。

  夜色下的皇宫庭院静谧而深邃,巨大的石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修剪精美的松柏和古朴的石径,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神秘压抑的氛围。与外面日渐喧嚣狂热的东京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厚重的权势威压,却比任何地方都更令人窒息。

  晚宴设在宫殿一侧的“凤凰间”。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璀璨的光芒,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和墙壁上精美的壁画。身着传统服饰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穿梭,空气中混合着高级香料、食物和淡淡清酒的味道。

  当明渊在小林参事官的引导下步入宴会厅时,立刻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好奇、审视、评估、甚至隐含敌意……如同无形的探针,试图穿透他精心构筑的外壳。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略带荣幸与谦逊的笑容,同时,内心深处,将人心洞察系统的功率,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刹那间,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意识海。若非他提前进行了“微调”训练,构筑了相对稳固的精神屏障,仅仅是这瞬间的冲击就足以让他失态。他强行稳住心神,如同一个最高效的处理器,飞速过滤、分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情绪碎片和性格标签。

  系统冰冷而精准的反馈,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张张无形的名片:

  【目标:陆军大臣——宇垣一成(虚拟名)】

  【情绪:傲慢90%,激进95%,贪婪(权力/资源)85%,对华轻蔑90%,对海军敌意80%...】

  【分析:典型军国主义激进派,视扩张为唯一路径,对资源极度渴求,与海军矛盾深刻。】

  【目标:海军大将——伏见宫博恭王(历史人物)】

  【情绪:保守70%,矜持75%,对陆军敌意85%,优越感(出身/军种)90%,疑虑(对激进政策)60%...】

  【分析:皇室成员,海军利益代表,对陆军急速膨胀不满,相对谨慎但立场坚定。】

  【目标:外务大臣——广田弘毅(历史人物)】

  【情绪:圆滑85%,计算90%,焦虑(局势)70%,周旋(陆海军间)80%...】

  【分析:职业外交官,试图平衡内外,但受军方掣肘严重,内心充满无力感。】

  【目标:内阁书记官长——...】

  【目标:财阀代表——...】

  【目标:...】

  一幅栩栩如生的日本权力顶层众生相,在明渊的脑海中迅速铺开。陆军与海军之间几乎不加掩饰的对立,文官集团的焦虑与周旋,财阀的算计与依附……各种复杂的情绪和意图交织碰撞,让这个看似和谐辉煌的宴会厅,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权斗场。

  “藤原阁下,这位是陆军大臣宇垣大将。”小林参事官恭敬地引荐。

  宇垣一成身材粗壮,目光锐利如鹰,带着军人特有的强硬气质。他打量了一下明渊,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赏识”:“哦?你就是那个‘藤原拓海’?听说你在上海,很懂得为帝国分忧。不错,年轻人,要时刻牢记为天皇陛下效忠!”

  【实时情绪:审视中带着利用意图...意图拉拢...】

  “宇垣阁下过誉,在下愧不敢当。能为帝国略尽绵力,是在下的荣幸。”明渊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完美扮演着一个受宠若惊又保持分寸的归国精英。

  紧接着,他又被引荐给海军大将伏见宫博恭王。这位亲王出身的海军元帅气质更为雍容,但眼神深处带着疏离与审视。

  “藤原君,听闻你与陛下曾有同窗之谊?”伏见宫博恭王的声音平稳,却自带威严。

  “是的,殿下,那是很久以前的荣幸了。”明渊谨慎回答。

  “嗯。”伏见宫博恭王微微颔首,“如今帝国正值多事之秋,各方才俊更应同心协力。尤其是……要明晰真正的利益所在。”他话中有话,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宇垣一成的方向。

  【实时情绪:暗示与警告...意图分化拉拢...对陆军不满加剧...】

  明渊心中雪亮,这位海军大将是在暗示他不要完全倒向陆军。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适当的困惑与恭敬,没有轻易接话。

  在整个晚宴过程中,明渊如同一个最顶级的社交舞者,周旋于这些掌握着日本乃至亚洲命运的大人物之间。他凭借系统的精准洞察,总能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真实意图和情绪变化,从而做出最符合“藤原拓海”身份和利益的回应。他时而展现出对“大东亚共荣”理念的“深刻理解”(基于后世知识的批判性解读),时而流露出对经济建设和文化融合的“独到见解”(夹带私货的战略误导),言辞得体,姿态优雅,既不过分阿谀,也充分表达了对“帝国”的“认同”与“归属感”。

  他的表现,显然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原本一些带着固有偏见、准备看他笑话的官员,眼神中也渐渐收起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评估的凝重。

  然而,明渊并未被这表面的“成功”冲昏头脑。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的“风光”完全建立在悬崖边缘。系统的超负荷运转让他太阳穴阵阵抽痛,精神力的消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他必须时刻控制着输出的强度和范围,避免触及那些心志极其坚定者可能产生的感应或反噬。

  就在晚宴进行到高潮,气氛看似最热烈的时候,明渊的系统感知边缘,忽然捕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冰冷意念。

  这股意念并非来自任何一位高官或贵族,而是源自宴会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位穿着低调黑色和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他仿佛只是一个沉默的背景,但系统反馈的信息却让明渊心中剧震——

  【目标:???】

  【情绪:绝对冷静99%,极致审视98%,隐匿100%,危险感知100%...】

  【分析:精神屏障强度极高!无法进一步探测!警告!】

  这老者……是谁?!他的精神屏障强度,竟然比明楼、戴笠给他的感觉还要厚重和危险!那种冰冷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审视感,让明渊仿佛被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锁定,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似乎……发现了自己系统的探测?!

  明渊立刻强行切断了针对老者的感知,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交谈中,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感却挥之不去。

  晚宴最终在一种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明渊在小林参事官的陪同下,拖着疲惫不堪却必须强撑的身体,走出皇宫。

  坐回车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感觉大脑如同被掏空一般刺痛。今晚的信息量太大,消耗也太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林参事官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藤原阁下,今晚感觉如何?诸位大人对阁下似乎都颇为赏识。”

  他微微停顿,像是随口一提:

  “尤其是……那位角落里的石川老先生,似乎也对阁下格外关注呢。”

  石川老先生?

  明渊的心猛地一沉,但眼睛却依旧闭着,只是用略带疲惫的声音淡然回应:

  “是么?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并未注意到这位先生。”

  小林参事官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东京的夜色流光溢彩。

  明渊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皇宫夜宴,看似成功过关。

  但那个神秘的“石川老先生”的出现,和小林参事官最后的试探,

  无疑为他本就危机四伏的东京之行,

  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和危险的阴影。

  那个连系统都无法看透的老者,

  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关注,

  是福是祸?

  而这,

  是否就是大哥明楼曾隐晦提及的——

  “影武者”的冰山一角?

  (第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