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哥的试探-《孤影三面》

  百乐门舞厅那迷离的灯光、喧嚣的音乐、还有二楼阴影里明楼手中那点明明灭灭的猩红,如同一个定格的血色画面,深深烙在明渊的脑海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着那副轻浮的皮囊,与舞女调笑,与狐朋狗友告别,最终坐上车回到明公馆的。

  一路上,他后背的冰凉感始终未曾褪去。明楼看到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侍应生的“意外”,以及自己那远超纨绔子弟的反应,绝不可能逃过明楼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回到房间,他反锁了门,靠在门板上,心脏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暴露了?因为一个如此细微、本能的动作,就要前功尽弃了吗?明楼会怎么做?直接摊牌?还是……更危险的暗中处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时代,这个家庭,潜藏着的致命危险。

  然而,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第二天,早餐桌上,明楼依旧穿着熨帖的西装,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看着报纸。他甚至没有多看明渊一眼,仿佛昨夜在百乐门的隔空对视从未发生。明镜关切地问了明渊几句昨晚玩得是否开心,明渊含糊地应付了过去。

  但这平静,反而让明渊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

  接下来的两天,明渊减少了外出,更加谨言慎行,甚至连“纨绔”的表演都收敛了几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或者花园中看似无所事事地闲逛。他在等待,等待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落下。

  第三天晚上,靴子终于落下了。

  明诚过来传话,说大少爷请二少爷去书房一趟。

  该来的,终究来了。

  明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衣领,跟着明诚走向那座象征着明楼权威的书房。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书房的门开着。明楼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桌上只亮着一盏绿色的台灯,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把门关上。”

  明诚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淡淡余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明渊站在书桌前,像个小学生等待老师训话,手心微微出汗。

  明楼终于看完了文件,拿起一旁的钢笔,签上名字,合上文件夹,这才缓缓抬起头。台灯的光线从他后方照来,让他整张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中,只有镜片反射着两点冰冷的光。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你最近,变了很多。”

  明渊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迎上那镜片后的目光,脸上努力挤出一点委屈和不解:“大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我只是病好了,想通了一些事,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

  “想通了?”明楼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想通了,所以去书局‘偶遇’进步学生,仗义执言?想通了,所以在舞会上‘急中生智’,吓退青帮打手?想通了,所以在百乐门……身手敏捷,化解危机?”

  他每说一句,明渊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果然都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自己在外面的一举一动,恐怕从未脱离过他的视线!

  “我……”明渊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明楼这精准的“证据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明楼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线终于照亮了他半张脸,那目光锐利得如同手术刀,仿佛要一层层剥开明渊的伪装。

  “告诉我,小渊。”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你这些‘变化’,这些‘急智’,这些……不该属于你的反应,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子弹射向明渊:

  “是在日本的时候?还是……你回国这些天,接触了什么‘特别’的人,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轰!

  明渊的脑子像被炸开一样!明楼的怀疑方向,比他预想的更加危险!他不仅仅怀疑自己行为异常,更是直接将这异常与“日本背景”和“接触特殊势力”联系了起来!

  在这个间谍横行、各方势力渗透的上海,与“特别”的人或事扯上关系,无异于自寻死路!明楼这是在怀疑他已经被日方,或者其他势力招募、培训,成为了潜伏在明家的棋子!

  巨大的危机感让明渊的肾上腺素急剧飙升。他知道自己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任何一个回答不当,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脸上血色尽褪,显露出真实的惊恐(这倒有几分是真的),声音带着颤抖:“大哥!你……你怀疑我?怀疑我勾结外人?我……我怎么敢!我明渊再怎么不成器,也绝不敢做对不起明家、对不起国家的事!”

  他先是激烈地否认,然后迅速将话题引向自己能解释的部分,语气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激动和后怕:

  “是!我是变了!我是被吓醒的!九一八!东北几千万同胞一夜之间成了亡国奴!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也知道羞耻!我也害怕!我怕有一天鬼子打到家门口,我还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这个年龄年轻人应有的恐慌和对未来的迷茫:“我去书局,是想看看书,想知道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我帮那个女学生,是因为我看不惯欺负人!在百乐门……那个侍应生撞过来,我……我只是本能地躲了一下,我怕他弄脏我新做的西装!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

  他将自己的“异常”归结于国难刺激下的“幡然醒悟”,以及危急时刻被激发出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潜能”和“本能”。这是一个充满漏洞的解释,但在强烈的情感渲染下,反而显得有几分真实——一个被时代巨变吓坏了的纨绔子弟,试图挣扎着改变,却因为能力有限而显得笨拙和破绽百出。

  明楼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他只是那么看着明渊,目光深邃,仿佛在评估他话语里每一个字的真伪,每一个细微表情背后的含义。

  书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台灯灯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以及明渊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明渊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寸伪装都在被无情地剖析。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想要避开那穿透力极强的目光。

  终于,明楼缓缓靠回椅背,重新隐入台灯光线之外的阴影里。他拿起桌上的雪茄盒,取出一支,慢条斯理地剪开,点燃。浓郁的雪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害怕,是好事。”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意,“知道怕,才知道什么东西碰不得。”

  他没有再追问“特别的人”或“特别的东西”,仿佛刚才那危险的试探从未发生。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明渊刚刚稍缓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既然你想‘上进’,”明楼透过烟雾看着他,“整天看些闲书,混迹于市井,也学不到什么真本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

  “下个月,市政府有个挂职的缺,比较清闲。我跟那边打个招呼,你过去待一段时间,熟悉一下公务流程,也收收心。”

  挂职?市政府?

  明渊愣住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明楼这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想给他找个“正事”做,让他走上“正道”?还是……想把他放在一个更便于监视和控制的位置?市政府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纠缠,是更容易暴露,还是更容易隐藏?

  “大哥,我……”明渊本能地想拒绝,他不想被束缚,更不想进入一个更复杂的漩涡。

  “就这么定了。”明楼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出去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重新拿起了一份文件,仿佛安排弟弟工作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明渊看着阴影中明楼模糊的轮廓,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和更深的疑虑。

  这场深夜的试探,看似以明楼安排工作而告终,没有撕破脸,没有逼问到底。

  但明渊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明楼没有相信他,至少没有完全相信。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将他纳入一个更“合适”的轨道,放在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以便于……近距离观察,甚至是……引蛇出洞?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通过了这场试探,还是……正一步步走入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他默默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依旧寂静,但他仿佛能听到,命运的齿轮,因为今晚这场谈话,而发出了更加沉重、也更加危险的转动声。

  明楼最后那隐在烟雾后的眼神,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也像是一个等待猎物入网的猎手,冰冷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