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清道夫”计划-《孤影三面》

  特高课总部地下深处的绝密会议室,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身着军服或西装的日伪高层。墙壁上悬挂的巨幅上海及周边地区军事地图,被红蓝两色的记号笔涂抹得如同恶疾发作的皮肤,触目惊心。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映照着一张张或狂热、或冷漠、或肃杀的面孔。

  明渊坐在藤田芳政的右手边,这个位置象征着他在特高课内部已然提升的地位和“信任”。他穿着笔挺的顾问制服,银质的“藤原”徽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脸上是符合身份的、略带矜持的专注,仿佛全身心沉浸在这关乎“帝国伟业”的战略部署中。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沉重地搏击着胸腔。系统的被动感知早已提升至极限,如同一个高精度的雷达,无声地扫描、捕捉着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情绪波动和意图碎片,并将它们与即将揭晓的残酷计划相互印证。

  【藤田芳政:冷酷95%,决断100%,期待(成果)90%...】

  【南造云子:兴奋85%,审视(全场,尤其明渊)90%,计算(行动细节)95%...】

  【李士群(76号):谄媚75%,表功心切80%,隐忍(对特高课)60%...】

  【众日军军官:傲慢90%,杀戮欲望85%,对华裔蔑视95%...】

  种种冰冷、负面甚至带着嗜血快意的情绪洪流,如同无形的冰针,持续刺激着明渊的神经。他端坐着,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维持着面部肌肉的纹丝不动。

  “诸位,”藤田芳政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站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在明渊脸上略有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移开,“经过长达数月的精心策划与情报整合,旨在彻底、永久肃清上海及周边地区所有抗日毒瘤的联合特别行动,代号——‘清道夫’,现已完成最终部署。”

  “清道夫”……这个充满蔑视与毁灭意味的代号,让明渊的胃部一阵抽搐。

  藤田芳政拿起一根细长的金属教鞭,指向地图。“行动将于七十二小时后,也就是本周五凌晨四时整,准时展开!届时,帝国陆军、海军陆战队、宪兵司令部、特高课、76号特工总部,以及所有协防皇协军,将统一行动,形成铁壁合围!”

  教鞭的尖端在地图上划过,伴随着他冰冷无情的解说,勾勒出一幅血腥的围猎图景。

  “行动核心目标,共计一百四十七个!”藤田芳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明渊的心上,“涵盖地下党、军统、以及其他所有已知及疑似抵抗组织据点、交通站、秘密集会点、印刷所、物资囤积处!”

  随着他的话语,旁边一名参谋军官开始配合着在地图上精准地点出相应的坐标。一个个明渊熟悉或陌生的地名、代号被清晰地念出:

  “闸北,宝昌路,‘永鑫’货栈周边区域,疑似地下党物资中转枢纽及高级负责人‘毒蛇’频繁活动区域,列为一级清除目标,实施格杀勿论政策!”

  (明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大哥!)

  “浦东,三林塘,代号‘老窑’的地下党秘密印刷所,负责印制反动传单及内部刊物,必须连根拔起,所有人员,就地正法!”

  (这是“渔夫”黎国权曾隐约提及的重要宣传节点。)

  “法租界边缘,贝当路,‘康雅’诊所,军统秘密医疗点兼情报传递站,负责人代号‘医生’,需活捉,撬开其嘴!”

  (这是军统“无常”线上一个极其隐秘的节点,戴笠曾亲自过问其安全。)

  “公共租界,南京西路,‘申江晚报’排字车间,地下党‘夜莺’小组情报集散地,所有相关人员,全部逮捕,深挖线索!”

  (汪曼秋!虽然她因自己的警告可能已暂时避开,但这个据点的暴露,意味着她所在的整个学联联络线都已危在旦夕!)

  “复旦大学,校内‘求知’书社,进步学生秘密社团,与多次学潮有关,核心骨干名单在此,行动开始后,按名单抓人,一个不漏!”

  (那里有曼秋太多志同道合的同学和朋友……)

  “江湾,日军军需仓库附近,‘协盛’米行,怀疑利用粮食运输为抵抗组织走私军火,彻底搜查,相关人员……无需审讯,直接处理。”

  (这是明渊通过明家渠道暗中扶持的一个外围组织,用于零散物资输送……)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地点,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明渊的认知地图上。有些地点,是他通过隐秘渠道,在之前的“风暴预警”中试图施加影响、希望能被“暂缓”或从核心名单中剔除的,此刻却赫然在列,被标注为优先打击目标;有些地点,是他都不知道的组织隐秘据点,显然在他视线之外,组织内部也出现了未知的叛徒或泄密,导致了灾难性的暴露;更有大量区域,被划定了刺眼的红色“格杀勿论”圈,意味着一旦行动开始,这些区域将瞬间化为血肉屠场,无论是否为目标人员,都可能被波及。

  范围之广,覆盖了整个上海滩乃至周边郊区;目标之细,精确到了某个弄堂里的杂货铺、某个报社的排字工;力度之狠,完全是本着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灭绝心态。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冰冷而尖锐的刺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计划展开那一刻,响彻上海夜空的警笛、爆豆般的枪声、同胞临死前的惨呼,以及侵略者得意狰狞的狂笑。鲜血与火焰,似乎已经在他眼前升腾。

  但他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他甚至必须在这种时候,表现得比其他人更加“投入”和“专业”。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与兵力配置,‘清道夫’行动将分为三个阶段。”负责具体讲解的参谋军官接替了藤田芳政,声音高亢而冰冷,“第一阶段,同步突击!利用凌晨的隐蔽性,所有参与单位在同一时间,对名单上所有一级和二级核心目标,发动毁灭性打击!力求在抵抗分子反应过来前,摧毁其指挥中枢与关键节点,抓捕或清除首要目标!”

  军官的教鞭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模拟着同时迸发的攻击箭头。

  “第二阶段,分区清剿!在核心目标被拔除后,各作战单位以街区、乡镇为单位,进行拉网式排查,扫荡残余分子及所有可疑人员。设立临时甄别点,凡身份不明、言行可疑者,一律收押!”

  “第三阶段,巩固控制!行动结束后,在各关键区域建立长效监控机制与保甲连坐制度,派遣驻军与特务人员,严防死灰复燃!同时,利用此次行动之威,在舆论上彻底瓦解抵抗意志,宣扬皇军武运与‘东亚共荣’之必然!”

  计划环环相扣,冷酷而高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从肉体到精神上彻底摧毁上海抗日力量的全面战争。

  藤田芳政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明渊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信任”与“期待”:“藤原顾问。”

  明渊立刻起身,微微躬身:“嗨依!课长!”

  “你作为此次行动特高课方面的前线协调官,责任重大。”藤田芳政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坐镇总部指挥中心,确保特高课、76号、宪兵及各作战单位之间的情报畅通与行动协同。有权根据现场反馈,临机决断,处理一切突发状况。”

  他将巨大的权力,也是沾满同胞鲜血的屠刀,交到了明渊手上。

  “同时,”藤田芳政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切开明渊所有的伪装,“你对上海本地情况,尤其是部分目标的社会背景、人际关系网络较为熟悉。在行动开始前,你需要协助情报部门,对最终目标清单进行最后一次复核与风险评估,确保……不漏网,也不错杀,至少,不能引发不必要的、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和国际舆论压力。”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入明渊的脑海!让他参与最终的目标甄别!这是信任?还是终极的试探?是要看他如何对待那些与他,与明家可能有所牵连的目标?是要看他在这张死亡名单上,是会毫不犹豫地划下勾决的印记,还是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与“私心”?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几乎要让他瞬间窒息。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无数同志和同胞的生命,身后是藤田芳政和南造云子那洞悉一切般的冰冷目光。

  不能犹豫!绝不能在此刻露出破绽!

  “嗨依!属下明白!”明渊的声音平稳有力,甚至带着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凝重与决然,“定不负课长重托!必竭尽全力,确保‘清道夫’行动圆满成功,彻底涤荡上海之污浊,以彰帝国之威!”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充满了“藤原拓海”应有的忠诚与效率。

  “很好。”藤田芳政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

  南造云子坐在对面,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在明渊脸上来回扫描,仿佛在欣赏一件极其复杂而危险的艺术品。

  随后,会议进入了更具体的兵力部署、通讯密码确认、后勤保障衔接等繁琐而关键的细节讨论。明渊全程专注倾听,偶尔会提出一两个看似为了提升行动效率的“技术性”问题,或是对某些非核心目标的“潜在价值”和“抓捕后审讯难度”进行“客观”分析,试图在最后关头,为一些或许还能挽救的边缘目标或无关人员,争取一丝极其微弱的、可能被“暂缓”或“观察”的转圜余地。

  然而,在藤田芳政和南造云子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下,他每一个字的斟酌,每一次看似合理的建议,都如同在淬毒的刀尖上跳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任何的“偏向”,只要稍有不慎,都可能被解读为可疑的信号,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立刻将自己和身后所要守护的一切,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比机器更精确,比冰山更冷酷。

  时间在高度紧张与压抑的氛围中缓慢流逝。当所有细节最终被敲定,藤田芳政宣布散会时,会议室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嗜血兴奋与凝重肃杀的气氛。军官和特务们纷纷起身,脸上带着执行重大使命前的亢奋与冷酷。

  明渊也随着人群起身,动作依旧沉稳。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无数死亡坐标的地图,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藤田芳政在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补充了一句,话语中带着赤裸裸的交换意味:“明楼先生那边,76号会继续‘妥善’处理,不会影响明日的最终目标确认会议。希望藤原顾问……不要让帝国失望。”

  明渊躬身,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请课长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当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刻意放缓脚步的南造云子时,南造云子缓缓走到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那幅巨图上,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缥缈与……满足?

  “真是……一幅宏伟而……洁净的画卷,不是吗,藤原顾问?”她轻声说道,仿佛在吟诵诗句,“用最彻底的鲜血与火焰,焚尽一切腐朽与反抗,重塑……属于帝国的、完美的新秩序。”

  她转过头,看向明渊,眼中闪烁着那熟悉的、危险的欣赏与探究,红唇微启:“我很期待……你在这次行动中,以及在那份最终名单上的……表现。这将是证明你价值……与忠诚的,最完美,也最……残酷的舞台。”

  明渊迎上她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眼神深邃如同暴风雨前最后平静的海面,不起丝毫波澜。

  “我会做好……分内之事。”他平静地回答,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南造云子嫣然一笑,不再多说,转身翩然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渐行渐远。

  空荡的绝密会议室里,最终只剩下明渊一人。他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预示着无数生命即将凋零的死亡地图前,身影在惨白冰冷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的孤寂。

  暗涌,至此而终。

  所有潜藏的激流、试探、阴谋与挣扎,都已汇聚成眼前这张无可抗拒的、名为“清道夫”的最终判决书。

  狂澜,已迫在眉睫。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地图上某个被红圈标注的、他曾试图暗中保护,此刻却已无力回天的地点。

  冰冷的墙壁触感传来。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也变得如同西伯利亚万古不化的冻土,

  冰冷,坚硬,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他不是观潮人,

  他是弄潮者,更是必须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航向的舵手。

  在这毁灭的狂澜中,

  他这枚“定海神针”,

  究竟能否稳住阵脚,

  于万丈波澜与自身的道德炼狱中,

  为自己守护的一切,

  争得那一线极其渺茫的生机?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必须比敌人更冷静,

  比命运更残酷。

  然而,就在他决意投身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色风暴,心神紧绷到极致之际——

  怀中那沉寂的紫檀木匣,

  竟毫无征兆地,

  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

  剧烈而灼热的悸动!

  这悸动并非指向地图上的任何目标,

  也并非因为周围环境的情绪洪流,

  而是……直指他脚下,

  这座特高课总部大楼的

  更深处!

  仿佛在那冰冷的水泥与钢筋之下,在那不为人知的地底,

  有什么东西,

  与这来自大哥明楼的神秘木匣,产生了强烈的、急切的共鸣,

  正在……苏醒?!

  (第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