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是重归汉室……还是继续首鼠两端,直至身死族灭……”-《刘禅三造大汉》

  邓芝领命离去后,丞相府的书房内恢复了片刻宁静。

  炭火噼啪作响。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在巨大的山河社稷图前蜿蜒。

  仿佛预示着他所凝视的那片土地即将燃起的烽烟。

  诸葛亮深邃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明灭不定。

  他并未去碰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目光仍停留在那张地图上。

  新城、上庸。

  这两处要地,如同两颗坚钉,深深嵌入曹魏的腹地。

  更重要的是,它们正卡在汉吴两国之间那根最敏感的弦上。

  但在东吴眼中,这两座城的威胁远不止于此。

  它们高悬于荆州防线的头顶,魏军随时可以顺汉水南下,直扑江夏、江陵,这早已让孙权如坐针毡。

  可若将来此地为我大汉所有呢?

  届时,谁敢保证当年云长威震华夏、兵临荆襄的旧局不会重演?

  孙权何等明睿,自然不会坐视。

  趁着曹魏内部动荡,他已在暗中布局,意图将新城、上庸纳入掌中,彻底拔除这心头之刺。

  这片土地,既是屏障,亦是枷锁,牢牢牵动着建业宫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而近日孙权赠稻之举,也绝非“通好农桑”四字所能概括。

  这更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元俭(廖化)近日可有军报传来?”

  诸葛亮似在自语,又似在询问身旁的杨仪。

  杨仪应声上前:

  “回丞相,廖将军昨日确有密报至。”

  “陆逊所部在夏口一带频频调动,水军操练加剧。”

  “虽未越界,但军势逼人,不可不察。”

  “陆逊用兵素来持重,今番陈兵夏口,正在汉水入江之咽喉。其意不言自明:魏国新城、上庸一带但凡有变,或我方将来有所动向,皆在其注视之下。他既要防曹魏,又何尝不是在防我等?”

  “另,据我方细作探知,魏国驻守荆北的夏侯尚部,亦加强了巡防。”

  诸葛亮微微颔首。

  羽扇轻摇的频率未有变化。

  “果然如此。”

  “孙权此举,绝非虚张声势。”

  “他真正要的,是新城、上庸的实控之权。唯有将此二城真正握于手中,东吴的荆州防线方能稳固,建业才可高枕无忧。”

  “若求之不得……”

  诸葛亮话音微顿,眼中锐光一闪,“那他宁可维持现状,也绝不容此二城落入我手,重演关羽之危。”

  “陆逊陈兵,便是划下底线。他要让我等清楚,任何动作,都绕不开东吴。”

  “而曹魏……曹丕病重,内部暗流涌动。”

  “边境守将唯恐有失,加强戒备亦是常理。”

  他顿了顿。

  手指在地图上代表东三郡的区域用力一点。

  “关键在于孟达。”

  “此人若定,则东线压力骤减,我军可握主动。”

  “届时,曹魏襄阳直面我军兵锋。”

  “必分重兵防守。”

  “我汉中主力出祁山,则曹魏东西难以兼顾。”

  “战略主动在我。”

  他的手指又划过汉中与荆州。

  “若其反复,或倒向孙权。”

  “便为陆逊打开了北上通道。”

  “我将不得不分兵加强白帝城与江州防务。”

  “北伐大计,至少需推迟一载。”

  “此消彼长,孙权气焰更炽。”

  “曹丕病重,即是变局之始,亦是机遇之窗。”

  “据洛阳密报,曹丕之症甚为险恶。”

  “宫中已在密议后事。”

  “此窗,至多不过半载。”

  “伯苗此行,必须如利剑出鞘,直刺魏主曹丕病重、新君未立,权力悬空之要害!”

  “一旦错失,孟达这颗棋子,于敌于我,价值顿失!”

  杨仪深以为然。

  补充道。

  “丞相明鉴。”

  “此外,李严处,已着可靠之人把笔墨纸砚送去他劳役之处。”

  诸葛亮点点头,接口道。

  “他比我们更渴望抓住这次机会。”

  “信,会写好的。”

  “关键在于,孟达是否会信,是否会动。”

  正说话间。

  书房门被有节奏地轻叩三下。

  不等回应。

  一名身着普通吏员服饰、眼神却异常锐利的男子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

  他单膝点地。

  双手高举一枚细小竹管。

  管身靠近封口处,有一道细如发丝、非特定角度绝难察觉的刻痕。

  低声道。

  “丞相,新城白毦暗卫密报,等级‘火急’。”

  诸葛亮接过。

  目光掠过那道刻痕,略一颔首。

  就着昏黄的灯火,仔细验看竹管封口的火漆印记与旁侧暗记。

  确认无误后,

  缓缓旋开竹管,取出卷在其中的竹纸。

  他指尖轻抚纸面,

  感受那微糙而韧薄的质地,

  这才展纸垂目,迅速读了起来。

  他眼神微凝。

  “孟达近日连续召见部将,军中戒备等级提升。”

  “其子孟兴频繁出入府库,似在清点物资。”

  “另,有江东口音的生面孔,曾秘密拜访孟达,停留半日即去。”

  杨仪闻言,面色一紧。

  “江东的人?动作好快!”

  诸葛亮将那片竹纸放在炭火上,看着火舌舐上纸面,看着它逐渐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与片片灰烬。

  他神色沉静,缓缓开口:“果然不出所料。”

  “此人,应是吴郡都尉郑胄的门客。”

  “孙权此时遣使,是料定我大汉国力未复,急需休养。”

  “名为结盟,实为恫吓,并非真心要与孟达联合。”

  “他能给的,无非虚职与钱粮。”

  “那眼下……”

  “无妨。”

  诸葛亮指尖轻抚过案上舆图,成竹在胸。

  “让伯苗带上李严的亲笔信前去,便是破局之关键。”

  “孙权诱之以利,曹魏慑之以威。”

  “而我大汉予他的,是归正之名、雪耻之机……”

  “这,才是他真正缺的。”

  “更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一条在曹魏必然清算之外的活路。”

  “此乃阳谋,孟达不得不权衡。”

  他转向杨仪,吩咐道:

  “通知伯苗,做好准备,三日后秘密出发。”

  “路线、接应、应急方案,需再三斟酌,确保万无一失。”

  “走米仓道,绕开魏军重点布防的傥骆道。”

  “沿途我们在汉中的三处暗哨会接应。”

  “是!”

  杨仪领命,匆匆离去。

  诸葛亮独自立于图前,

  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图,

  看到了那片风雪将至的土地,

  看到了那个优柔寡断、正在命运岔路口徘徊的将军。

  “孟达啊孟达,”

  他轻声低语,

  “曹魏视你为孤狼,新君必欲杀你立威。”

  “东吴视你为奇货,待价而沽,用完即弃。”

  “是重归汉室,争一个青史留名,”

  “还是继续首鼠两端,直至身死族灭……”

  “此番,该你决断了。”

  与此同时。

  成都近郊那座隐秘的皇庄内。

  李严趴在简陋的木板上。

  就着昏暗如豆的油灯,伏案书写。

  灯芯不时爆一下。

  火光便剧烈摇曳。

  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放大、扭曲。

  如同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他的手腕因长久的劳役而布满老茧。

  且显得有些僵硬。

  但落笔却异常坚定。

  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都倾注于此。

  铁链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

  他写写停停。

  时而凝神思索。

  时而眼眶微红。

  一丝不甘的念头,如同深埋在灰烬下的火星,骤然复燃,烫得心底一颤。

  “若此番助丞相成事,立此大功,我李严未必没有重返朝堂,与汝等再争高下之日!”

  但这念头瞬间被他强行压下。

  转化为笔端更显“虔诚”的悔过。

  寒风从墙壁的裂缝钻入。

  冻得他执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刺痛。

  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

  将手凑到油灯微弱的火苗上烘烤片刻。

  待一丝暖意让血液回流。

  才能继续这关乎性命的书写。

  信中,他先是追忆了与孟达昔日同在刘璋麾下。

  后又共事先帝的旧谊。

  尽管其中不乏虚饰。

  言辞恳切。

  随即,他笔锋一转。

  以自身为例。

  痛陈“一时糊涂,背离陛下,终至身陷囹圄,累及家门”的悔恨与苦楚。

  写到“累及家门”时。

  笔尖猛地一顿。

  眼前仿佛浮现出儿子李彪惶恐而无助的面容。

  这一笔,七分算计之外。

  竟也带上了三分真切的痛楚与愧疚。

  他详细分析了曹丕病重后魏国朝局的险恶。

  引用诸葛亮带来的信息。

  点明刘晔等人对孟达的攻讦绝非空穴来风。

  “子度兄明鉴。”

  “曹丕若在,或可容兄暂安。”

  “一旦新君即位,欲立威于内,必先拿兄这等‘客将’开刀。”

  “魏国宗室,岂容要地久悬外人之手?”

  “届时,兄纵有百口,难辩其忠。”

  “纵有万兵,难敌‘国贼’之名!”

  写到激动处。

  李严的手微微颤抖。

  墨点滴落。

  在信笺上晕开一小片。

  如同他此刻无法完全掌控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继续写道。

  “今陛下宽仁,丞相明睿。”

  “知兄当年降魏实非得已。”

  “更念兄乃汉室旧臣,心存归念。”

  “故特遣使密联,予兄自新之机。”

  “若兄能幡然醒悟,举上庸、新城以归汉室。”

  “非但前罪尽赦。”

  “更可复将军之位,享列侯之荣。”

  “彪炳史册,岂不远胜于在魏国惴惴不安,待那刀斧加身之日?”

  最后。

  他以近乎哀求,又带着一丝警告的语气结尾。

  “此乃天赐良机,转瞬即逝!”

  “望兄勿再迟疑,速做决断!”

  “若执迷不悟,待王师北定中原之日,兄将何以自处?”

  “慎之!慎之!”

  写完最后一个字。

  李严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瘫倒在地。

  大口喘息。

  胸腔如同破风箱般起伏。

  泪水混杂着脸上的污迹与墨痕。

  从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这封信。

  耗尽了他残余的心力、尊严。

  以及一丝真假难辨的悔悟。

  他知道。

  这不仅是写给孟达的。

  更是写给陛下和丞相看的。

  他必须让上面看到他的“价值”。

  看到他的“悔悟”。

  看到他的“忠诚”。

  他将信纸小心吹干。

  折叠好。

  放入信封。

  用火漆牢牢封缄。

  然后。

  他挣扎着爬到门边。

  将信从特设的小口递出。

  沙哑着嗓子对看守道。

  “罪臣李严,已遵旨修书完毕。”

  “烦请……上呈。”

  信很快被送到丞相府。

  诸葛亮仔细阅读了李严的信。

  尤其是“累及家门”等处。

  目光停留了片刻。

  他将信交给杨仪。

  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赏。

  “正方此书,七分假意之下,倒有三分真情。”

  “尤其是这‘累及家门’四字,笔力透纸,几近泣血。”

  “孟达亦为人父,观此怎能无动于衷?”

  “有此三分为引,足以乱其心智矣。”

  三日后。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成都北郊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邓芝已换上一身质料尚佳却不显张扬的蜀锦袍服,扮作往来汉中和巴蜀的绸缎商贾。

  面容也稍作点染,肤色微深,添了几道细浅的纹路,望去寻常却透着干练。

  他探手按了按怀中的布囊,里面除却金银,还有几份伪造的、钤有汉中官署印信的蜀锦贸迁文牒。

  左手拇指上一枚青玉指环,看似朴素,环内却以细刻之法镂着密纹,正是米仓道沿途暗记与秘径图识。

  这是他身份的掩护。

  亦是打通沿途关节的利器。

  他身后跟着两名精干的随从。

  扮作伙计模样。

  一人负责牵马验货。

  一人精于计算。

  实则皆是白毦暗卫中的好手。

  眼神机警地扫视着四周。

  诸葛亮亲自前来送行。

  没有仪仗。

  只有寥寥数名亲随。

  “伯苗,一切小心。”

  “孟达若降,则大事可成。”

  “若其不从,你当以自身安危为要,速退。”

  诸葛亮将一封经过特殊处理的密信递给邓芝,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

  紧接着,他取出一个锦囊。

  缎面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光泽。

  邓芝双手接过,指尖触及丝缎的微凉,能感到内里微韧的纸张与其隐约的形状。

  “此囊须到生死关头方可开启。”

  诸葛亮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内有应变之策,可救你于倒悬。”

  随即,他又拿出第三样东西。那是一封书信,封蜡完好。

  “此乃李严亲笔手书,其中言辞或可动摇其心。”

  邓芝刚将这三样物件贴身收好,诸葛亮再次开口。

  “还有此物。”

  只见诸葛亮双手捧起一柄鎏金符节,肃然道:

  “陛下特赐符节。若遇万分危急,持此节可调动沿途所有暗卫,助你脱身。”

  邓芝心头一震,小心翼翼将符节收进行囊最深处。

  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诸葛亮看着邓芝把所有重要物件收好,方才微微点头道:

  “路线已定,走米仓道。虽艰险,却最稳妥。汉中境内,自有接应。”

  邓芝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嘱托牢记于心,拱手深揖:

  “丞相放心!芝,必不辱使命!”

  他不再多言,转身与心腹随从牵马没入夜色。

  马蹄裹着厚布,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声响,如同潜行的鼓点。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官道的尽头。

  诸葛亮独立院门外,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任由寒风吹动袍袖。

  天际,启明星闪烁着清冷光芒。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

  而这场围绕孟达、关乎国运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