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敛余恨-《雀出樊笼》

  “若要解淮东这个结,还是要看这孙彦是何许人也。”苏游川垂眼写着:“孙彦曾是嘉宁年间的进士,我查阅过他从前的政绩,不过平平,乃是到了本朝,当今圣上即位时选任新人,才给他委任了新职,如今算来,已经数年未曾回过京城了。至于他在朝中的倚靠……小将军以为……”

  苏游川停下来看着谢明夷,像是等着他说什么。

  谢明夷早知如今的京城已是党派分明,当今的陛下从先帝手中接下这堪堪欲坠的国家,但他却并非是个手段了得的新皇,如今的朝廷唯有靠着明争暗斗的皇子党派才维持着一个平衡的局面,前世的谢明夷并不想参与其中,直到他看到最后的结果,如今才走向了六皇子周恂的身边。

  苏游川与周恂的母家攀得上亲,他自然是六皇子一派的人,而他这般问他,乃是想问,他觉得孙彦是谁的人?

  淮东靠着岭中,如今的岭中是块东西两朝都不管的地界,若是有一天想要越过岭中而去,淮东必然首当其冲。

  苏游川的此行意在“淮东”,实际是意在“六殿下”的淮东。

  谢明夷心知肚明,他斟酌了会儿言语,“当年孙彦连任淮东巡抚之时,给他出面更改官职的,乃是长公主夫家的裴国公,只因当初裴国公的夫人曾与孙彦的母亲去寺庙上香时结过一段缘分,孙彦母亲病重之时便替他求了份恩旨。”

  谢明夷沾了点笔墨,“裴国公与家中亲眷一心向佛,向来不与朝中大臣多加亲近,内外皆言他无心朝政。”

  “但长公主,乃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姐姐。”

  苏游川没想到谢明夷这般坦荡,毕竟如今勾心斗角的人多了,谁都不愿把话挑明,只模棱两可地互相猜忌。

  苏游川笑了笑,“从前觉得,谢小将军应当无意朝廷中的争斗,不似我等身为世家,确有诸多无奈,若不能同气连枝,前方的路,可不算好走。”

  谢明夷苦笑了一下,却不想和他聊这个,历史能将谁是谁非说清楚,而身处其中的人却不能,谢明夷上一世走了诸多歧路,吃了许多苦处,重来一次,他只想了却一些曾经的遗憾,完成一些没能完成的事,留住一些没能留住的人。

  谢明夷换了张纸来写,也换了话题,“孙彦既可能是太子一党,光一个陈氏定然扳不倒他,至于六殿下得来的消息,如今也难辨虚实。”

  苏游川提笔,只在纸上写了二字:“私矿。”

  前朝时便有贺煜私开铁矿,大炼兵器,有了他起兵造反的先例,如今的朝廷早已明令禁止民间私开矿山,以免再生什么祸端。

  苏游川将纸扔进火炉,看着“私矿”二字烧了干净,才又沾了笔墨,“殿下耳目在外,若此行消息不实,也自当没什么损失。”

  苏游川又笑笑:“所以才有我这番私下前来。”

  早先谢明夷到了衙门之后,便让钱嵩把许云岫送回了巡抚府上。

  许云岫早两日风寒才刚好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条命,舍不得再随便糟蹋,正午将至便乖乖回去喝药了。

  孔慧端着药进了房间,许云岫竟没察觉到她进来,只看着火盆里燃着的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孔慧面色如水,喊了她一声。

  许云岫这才回过神来,她从孔慧那儿把药接过来,眼神看了看对面,“孔姑坐。”

  孔慧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一声不吭地坐下了。

  许云岫在她坐下前一口将药喝下了,被苦得直皱眉,苦味久久不能散去,许云岫望着孔慧道:“八年了,孔姑。”

  孔慧闻言神色微动,知道她家姑娘在说什么,她沉沉地开口道:“姑娘长大成人,小姐肯定很欣慰。”

  许云岫苦笑了下,“最近时常梦及往事,今日上街牵马,还是不免想起……”

  “……那天晚上。”许云岫咬字带着些情绪,“我离开西朝已经八年了。”

  许云岫又看向了火盆里的炭火,那炭燃得透红了,甚至冒出了火焰。

  炭火分明只映在许云岫眼里,却让她脑海里也燃起了片熊熊大火。

  八年前的西朝都城洛安,明亲王府。

  那一晚明亲王爷许明执又得了个孩子,王府里大宴宾客,厅堂红绸高挂锣鼓喧天。

  如此热闹,偏院却起了场大火。

  火海汹涌,里头有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她将八岁的许云岫一把推向孔慧,孤身提起剑对上火海里的刀光剑影。

  “带云岫走!快!”那女子在火海里喊着,熊熊的火焰几乎要把她吞噬,她神色坚定地最后看了眼许云岫,一咬牙:“别让她再回西朝。”

  “母亲!”尚且还是孩子的许云岫被这突如其来的暗杀与大火冲昏了头,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大火,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黑衣人,她孱弱的病体拿不起刀剑,母亲拦在她面前,用命拦在她面前。

  孔慧右手衣袖空荡荡的,她一身都是乌血,眼神空洞,好似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把刀咬在嘴里,一手抓起许云岫的后衣领,将她扔上了马车。

  许云岫三两下爬起来,死死抓着马绳不放手,她恳求着:“孔姑孔姑,母亲,母亲还在外面。”

  “母亲……”许云岫满脸都是眼泪,她双手颤抖着,但她那点微弱的力气拉不住马,“我不能没有母亲……”

  孔慧那修罗一般的脸上也露出痛苦的神色,可那时由不得她犹豫,她抬起乌黑的手,一掌拍在了许云岫的后颈上。

  “对不住了。”

  孔慧将晕倒的许云岫推进马车里面,“驾……”了一声驱车远去。

  许云岫的母亲邓慧珏,再没从那火海里出来。

  许云岫将眼神从炭火上移开,如今竟过去八年了,只恨她没能早重生几年,母亲死去的遗憾怎么也无从弥补。

  孔慧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又看了看满是老茧的左手,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姐大仇得报,姑娘该往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