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针锋对-《雀出樊笼》

  “我在想文章呢。”许云岫转过头看谢明夷,“今日见着的那位苏大人,指不定就是我今后的主考了,让我见了心焦,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许云岫的脸在灯笼下衬得十分柔和,人仿佛也不苍白了,谢明夷温和地看着她,“你的主考,想要见一见你。”

  许云岫有些惊讶:“见我?”

  谢明夷柔声安慰,“你不必怕他,苏大人不是个……”但他说到一半又改了口,“你应该也不怕他,我没见你怕过谁。”

  “小公子这样说我可就惶恐了。”许云岫笑了,“万一我以后还得在京城混下去呢?”

  谢明夷很正经地看着她,“你怕我吗?”

  许云岫一下没反应过来,谢明夷便替她答了,“你连我都不怕,京城里怕我的人多了。”

  谢明夷一脸认真道:“京城有我,你也不必怕谁。”

  “……”爱说花言巧语的许云岫被谢明夷一时说得熄了火,只觉像是在冬日寒霜中被吹了阵化雨的春风。

  她是真怕了谢明夷真心实意凑到她面前给她糖吃,她知真心可贵,却又总在难得的东西面前望而却步。

  她又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能让人真心相对呢?

  谢明夷甚少看到许云岫哑口无言,心里竟有些得意,他面色不改,“你先去见苏游川,衙门里还有些事需我去问,钱嵩我带过去了,若有事直接差人去衙门便可。”

  “……好。”许云岫应了,两人便各自往一边走。

  苏游川见我做什么……许云岫不大情愿地走到房门口,进去却还是换了副温和有礼样子,她朝苏游川拱手行了礼,“见过苏大人。”

  苏游川正坐在桌旁,他才用了药,因着身上有伤,外袍便只是披在身上,他对许云岫一脸和煦:“许姑娘不必多礼。”

  许云岫直起身来,看到苏游川这样子不禁眉头微拧。

  不过她礼数还算周到,苏游川给她指了坐,她便坐下了,此刻的苏游川十分和颜悦色,俨然是个温润有礼的世家公子。

  苏游川笑道:“许姑娘开的药好苦,让我想起幼时喝过太医院的药,也是这般苦。”

  许云岫低着头,“大人说笑,民女对于药理只是学了个皮毛,哪里敢和太医院相提并论。”

  “许姑娘好生谦虚。”苏游川拢了下衣服,“你为我治伤我心存感激,我官任礼部,知晓你还是淮东州试的解元,只等着来年在京城看你的文章。”

  许云岫只好跟着附和:“民女……惶恐。”

  苏游川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口,他盯着许云岫,“许姑娘与谢小将军倒是好生相熟,方才小将军过来,跟我说浔城县令来了淮东,呈报了山匪一事,可小将军说那时他受了伤,山匪之事交给县令,其他的委托事宜都是你来处理的,如今事情出了结果,不知许姑娘心下可有什么结论没有。”

  许云岫神色淡淡的,“苏大人既已得了结论,为何还来问我?”

  她微微仰起头,“我与小将军相识年岁甚久,他受了伤我心中怜惜,不忍小将军太过操劳,便替他与县令大人交涉几句,传达些意思,哪里称得上是处理。”

  “倒是我失言。”苏游川脸色不变,“那这结论我来说给许姑娘听听。”

  “县令在折子中说,他好生审问了那山匪头子,那人本来一口咬定他是为了整个寨子的生计前去抢劫,从前因为吃过刘老将军的败仗不敢骚扰,现今听闻将军不幸离世,便壮了胆子想要一雪前耻,却没想到又遇着了谢小将军。”苏游川摩挲了下手掌,碰到了自己手心的茧,“可后来仔细审问,却得出个骇人的消息。”

  苏游川眼里有了些看不太出的凌厉,“小将军回浔城的消息,被孙彦泄露给了山匪,他们是打定主意去找谢小将军寻仇的,本来是父死子偿,加上小将军也曾与山匪结过梁子,听了孙彦的撺掇,山匪便连夜入了浔城县城。”

  他端详着许云岫的表情,“而巡抚孙彦,是冲着借刀杀人去的。”

  许云岫一直是垂目听着,孙彦做的蠢事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可如今听苏游川说起始终,她又忍不住心里泛起涟漪,谢小公子师父不在了,却还要如此遭人算计,那天谢明夷满身是血地倒在她怀里,她几乎吓坏了,想到这里,许云岫都没注意到自己眉头紧皱起来。

  可苏游川还是道:“许姑娘好像并不意外。”

  许云岫锁着眉头,听到苏游川这样说,她不悦地想:苏游川这是在试探我了。

  可许云岫心里又实在窝火,她抬起眸来,露出了副难过的表情,“意不意外都已是定局,可惜谢小将军一向是个伤痛不与外人道的性子,苏大人知道如今山匪皆已落网,知道这事背后之人乃是孙彦,可大人怕是不知,小将军此次浔城走得有多凶险。”

  苏游川听得嘴角落了下去,他语气沉重,“谢小将军属实不易。”

  “是啊……”许云岫好似感叹,“谢小将军本就在淮东受了伤的。”

  苏游川仔细听着她的语气,“听许姑娘的意思,仿佛是在怪我。”

  许云岫垂眸:“自然是不敢如此。”

  苏游川摇头,“许姑娘才思敏捷,又与谢小将军交情匪浅,知道的怕是不止这些,怪我也是应当的。”

  许云岫犹疑了一瞬,嘴里却抢先道:“我不过一个孤女,不敢有攀附权贵的念头,也不敢自恃什么才思敏捷,苏大人说笑。”

  “你若与我这样说……”苏游川道:“有些事情怕是今夜也说不清楚。”

  许云岫忍不住心道: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可许云岫想了想,她忽地站起身来,朝着苏游川拱手拜了一拜,“也算是托了谢小将军的福,我今日才能见着侍郎大人,大人乃是朝中经天纬地之人,同我这般的小人物可算天差地别,不敢相提并论,只是民女身无长物,早年结识谢小将军已算是人生大幸,不管小将军何思何想,我自是心中百般珍惜,不忍看他受了委屈。”

  许云岫的话说得十分客气,苏游川却已然能听出来,她觉得是自己委屈了谢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