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温旧梦-《雀出樊笼》

  “我还是要提醒你……”许云岫直勾勾看着王轩,“你从前相识的丁文策被我弄成了疯子,你儿子也是被我送进牢的,你如今左右为难没得选,也是因为我对你苦苦相逼。”

  “啧啧啧……”她忍不住叹道:“我可真不算个好人呐。”

  “你若是要给我做事,今日一过,你淮东所有的家产全都要一并交给谢小将军,多半会交由那些曾被你欺压过的良善百姓,你儿子作恶多端,本不该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也得为他的所作所为赎罪。”

  “而且……”许云岫眼里冷然,“我并不信你。”

  “梅家明面上没有我这个人,这些年我也甚少回去,但今日你知道得太多,说出去对我并无益处,我不做亏本的买卖。”

  “你想清楚……”许云岫握着短刀指在他的喉间,“你今日若不能变成哑巴,我不留你。”

  “……”

  “……”王轩的耳边满是铃铛声,这喧嚣入耳简直是往他神经上砸去,可他紧咬着牙,竟是一个字也不曾说出口来。

  ……

  事情了了,谢明夷的心里也仿佛腾出了空来,那些往事开始扎堆地往他梦里涌。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在浔城时许云岫对着谢明夷总是明媚的,她蹲在谢明夷面前,一本正经地说着:“小公子如今正如龙德而隐者也,你将来作为大着呢,为眼前一点事烦忧什么。”

  早些年谢明夷练起剑来,身上总是伴着伤的,刘诚说话毫不顾忌,也不知是觉得他今后总会出世,还是单单为人严厉,谢明夷总会被打倒十来次,才又站起来接住新的招式。

  可那时谢明夷才是小孩子,总不是石头铸的坚不可摧,也会有败得低落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许云岫可烦了,他最不愿将软弱显露于人,但被师父罚跪在院子里,他只能抿着嘴一言不发,许云岫从隔壁院子搭了梯子爬过来,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自以为是地开导他。

  “你若不是烦忧,而是心情不好,或者是生你师父的气……”许云岫不敢上手扯他,只在他耳边说着,“小公子,你还小呢,你别听你师父的,你同我出去玩吧,跪久了顶什么用,我可怜惜你的身子了。”

  “你敢!”刘诚竟在屋子里听到许云岫的话了,一口凉水没喝完,他一脸怒气地跑出来吼道:“许云岫!我徒弟我来管,你个小孩少在这里插手!”

  许云岫被刘诚吼得一激灵,蹲着的腿一软,竟和谢明夷相对跪了下来。

  “……”孔慧平日多半由着许云岫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她,可她竟有些怵这脾气不好的刘诚,来说和谢明夷的许云岫被刘诚一下唬住了。

  刘诚看着许云岫“哼”了一声,“孔慧管不住你是吧。”

  “行,你不是喜欢往谢明夷身边跑吗,你就和他一起在这儿跪着。”刘诚手里拿过长枪往地上一锤,“我看你敢不敢起来。”

  许云岫心里打了个颤,她瞟了刘诚一眼,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谢明夷,低声道:“小公子,你不得给我说说情?”

  谢明夷:“……”

  “……”小公子可真无情……许云岫感叹了下清了清嗓子,对着刘诚一脸无畏,“刘师傅,我这是念着谢明夷一个人孤零零的陪他,这也是情谊呀,我可不是为着……”

  刘诚懒得听她瞎说,转身就进了屋里,还“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许云岫就这么跪在谢明夷跟前,两个人面面相觑。

  谢明夷其实有点想笑,心里有些幸灾乐祸,让她话多吧,还得陪他一起跪着。

  许云岫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谢明夷你笑出来吧,一看你就在幸灾乐祸。”

  谢明夷掐死了心里那点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没有。”

  “好吧好吧。”许云岫无所谓道:“就陪你跪一会儿,小公子可要记得我的情谊,这可是共患难啊。”

  什么共患难……谢明夷只觉得膝盖有点疼。

  但他想想,心里好像是没那么低落了,莫非……许云岫是在这样哄他开心?那她也不算讨厌……

  可一会儿谢明夷就不这么觉得了。

  “小公子……”才一会儿许云岫就又喊起来了,“你师父到底要罚你跪多久啊……我可是身娇体弱的,疼死我了。”

  “谢明夷,天地君亲师,我没有亲长,也见不着皇帝,天地嘛,心里虽是敬畏,可那都是空的……”许云岫跪在谢明夷面前,她说得还很认真:“我可就跪过你了。”

  “谢明夷……你怎么都不理我。”

  “唉……你都不疼吗?你家石子地怎么还没被你天天练剑磨平啊……”

  ……

  谢明夷的低落移了出去,心里就剩了烦闷:她怎么这么吵……师父是罚他在这听声吗?

  许云岫会五花八门地喊着他,“谢小公子”,“谢明夷”,“小公子”……浔城的过往大多数都是这样吵闹过去的。

  谢明夷不爱吵闹,他嫌烦,可这些话萦绕不去听得多了,总也能成习惯。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许云岫不在他耳边吵了,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

  谢明夷入仕为官,半年后许云岫也去了京城,许云岫来了京城竟没去找过他,只为着一句避嫌,觉得谢小公子并不愿与她多加亲近。

  许云岫是当朝京城里的状元,又生得清丽出挑,京城里许多的公子都开始打听她了,她文章写得好,没多久在京城里便有了才女之名。

  许云岫不再是从前不着调的样子,她从朱红的宫门里出来,与谢明夷碰着,竟是礼数周到地与他问安。

  她跟在太子周慎的后面,她温和地笑着,她与旁的官员皆是谈笑风生,谢明夷升了官,她还会尊称他一句:“谢小将军”。

  直到有一日变故横生,京中才女成了人人唾骂的西朝奸细。

  许云岫那幅温和的样子仿佛又是一张面具,她又立在了谢明夷的面前,可她不会笑着和他玩笑了,只会冷言冷语地跟他坦白自己一桩桩通敌叛国的罪行。

  谢明夷梦见前世许云岫疏远的脸,在梦里都要皱起眉来。

  后来……许云岫死了,死在刑部大牢里,那个冬日的雪夜,她一句辩解都不留,独独留了遗憾给谢明夷,让他熬着往后的岁月。

  谢明夷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里被人刺杀了,月色映上手里长剑闪着银光,天地空荡荡,一个穿着灰袍的女子拿剑指着他,她杀意浓重,咬着牙问他:“许云岫……是你抓的?”

  谢明夷被“许云岫”三字戳中了心弦,手里的剑收了半分力道,剑气锋芒少了,他的剑斜穿过去,竟被对面割断了衣袖。

  已经许久没人与他提过许云岫了,可对面那人一个字也不愿与他多说,只一个劲地想杀他,谢明夷在梦里又见着当时的刀光剑影,那人竟锲而不舍,追着他来了……数不清多少次,次次都只是为着许云岫寻仇,许云岫的名字又这样不舍不休地追着他了。

  谢明夷在凌厉的一剑里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