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安乐乡-《雀出樊笼》

  谢明夷明白永定帝的意思,如今西朝分了梁国一半疆土,莫说周家人,就算朝臣,那也见着如同骨鲠在喉,而孙彦何止是违令私开矿山,更是官商勾结、刺杀朝臣,单拿出一条皆为大罪,永定帝只会觉得他死不足惜,更怕如今局势不稳,如此虎狼之辈犹在身侧。

  谢明夷规劝道:“如今孙彦已死,陛下莫要为他气坏了身子。”

  永定帝这才神色缓和了些,他看了眼外面夕阳已逝,独独留了一线的天光,永定皇帝眼里其实已经有些浊了,他为着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早些年便已熬白了头发,他坐在光影里,背也不如当年挺直。

  他从桌上挑着棋子,将那黑子粒粒从棋盘里捡起来,他仿佛是在慨叹:“社鼠社鼠……朕深知不诛之则为乱,治国在于安民,在于夙兴夜寐,但偌大一个国家,并非中心四角寸土之地,古有千百著书之士,其用心与力之劳,无异于众人之汲汲营营,如今之境地,朕心中也明,治国之事,终究不比区区棋盘。”

  “地上凉。”永定帝只看着棋盘,“谢小将军还是起来吧。”

  永定帝已在烛火之下映出了影子,先帝子嗣稀薄,家国倾覆之际,上位的是身为弟弟的当今圣上,他并非是个疏于朝政的帝王,可勤勉之下却只堪堪守住了欲坠的国家,如今的局势是他一手为之,他自知并非良策,却也不欲改之。

  “朕乏了。”永定帝疲惫地朝谢明夷挥挥手,“你一路辛劳,朕再准你修养两日,天色不早,你回去吧。”

  “谢陛下。”谢明夷又俯身下去,手撑着冰凉的地面,“皇上保重龙体,臣告退。”

  谢明夷伴着最后一丝落日余晖退出了大殿,外面已黑得不大分明了。

  皇宫里总是寂静的,却又总带着声响,只因那些声响来得刻意又一致,宫人的脚步声响窸窣地犹如过路的猫,而巡逻的兵士身上传出铠甲碰撞的敲打声,步子又迈得实在,像是打着出奇划一的拍子。

  谢明夷还没走到宫门,便碰上了队过往的兵士。

  那带头之人远远就认出了谢明夷,“早先听闻今日谢小将军回了京,不想我今日便能见着。”

  谢明夷闻声蹙眉,皇宫里有两队侍卫亲军,乃是为护卫皇城所设,但其中一队俨然已经成了太子东宫的亲卫,而那亲卫的头领便是面前这人,孔青陆。

  他是太子的人。

  谢明夷同他寒暄:“孔大人。”

  孔青陆年岁不到三十,他生得端正,并非是那种武将不怒自威的长相,反倒脱下铠甲时颇有几分文人的样貌,只是他的嘴唇有些薄了,让人见着恐他刻薄。

  孔青陆扶着腰间佩刀,“小将军在的地方可谓是血雨腥风啊,淮东之行收获不小,你才升了官,怕是陛下又要赏你了。”

  天黑看不大清人脸,谢明夷索性一脸冷淡,“淮东之事只为尽臣子本分,赏与不赏全凭陛下旨意,孔大人平日多在皇宫走动,消息倒是知道得多。”

  孔青陆不大真心地笑了笑,“小将军乃是朝中新贵,岂止是我,就算是宫人们,那也是知道小将军此去的功绩的。”

  谢明夷缄默了会儿,“孔大人当值事务繁忙,我不便打扰。”

  “我挂的不过是个走动的活儿,那自然比不过羽林军繁忙。”孔青陆客套:“小将军慢走。”

  “大人客气。”谢明夷脸色自然:“还望孔大人,替在下问太子殿下安。”

  “……自然。”

  孔青陆咬牙笑着看谢明夷离开,那假意的笑脸立刻变了阴沉之相,他切齿般地将“谢明夷”二字在嘴里磨了个来回,才缓步往那皇宫深处走了。

  皓月当头,许云岫在谢小将军的府上住下了。

  谢明夷的将军府并不大,下人也不多,但修整得十分雅致,甚至添满了文人素常会喜爱的一干景致,庭下树影绕着房梁,屋瓦都透着清幽。

  许云岫住的地方与谢明夷并不在一块,谢明夷吩咐钱嵩给她收拾了靠书房的屋子来住,说是科考在即,方便她读书。

  许云岫对这贴心的安排自然是没话说,可打发走了钱嵩,她看着一应俱全的屋子却犯了愁:该拿什么理由来跟谢明夷辞行呢?

  谢明夷太了解她了,她若是在谢明夷府上作出什么动作,怕是会瞒不过他的眼,可她又不想就此和谢明夷翻脸,不掐断这段情谊,往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的便宜之处。

  许云岫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坐在桌前与孔慧掰扯:“孔姑你今日怎么不叫醒我?”

  “……”孔慧以为这个事儿早已经过去了,不想许云岫还在计较,她疑惑道:“住在谢小公子府上委屈你了?”

  “……倒也没有,可是……”许云岫看着窗户上映出的月下竹影,她轻叹了声,说得仿佛不着情绪:“孔姑啊,你也是看着谢明夷长大的……”

  她偏头对上孔慧的眼,“你乐意看我把谢明夷也拉下水吗?”

  孔慧愣了一下。

  “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许云岫眼神微冷,正同碧波春水落了寒雨,“刘诚私下里告诉谢明夷别同我来往,其实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并无关系,乃是因为他知道我实际上还是许明执的女儿,这件事谢明夷不知道,但这样一层身份,不是我改换门庭面貌便能摆脱掉的,在乎此事的大有人在,你看王轩,他不是也觉得我会图谋这梁国的江山吗?”

  “谢明夷……”许云岫脑海里浮现出谢明夷的脸,带笑的不带笑的,还有那刀子一般扎人心窝的冷眼,许云岫垂下眼去,“谢明夷要做的事情,若是同我不理清关系,那便是雪上加霜、越描越黑。”

  许云岫面无表情:“况且我不信他知道了不在乎。”

  “……”孔慧听了沉默,她单手将许云岫桌上没收好的书整了下,闭着嘴不知怎么说,几次张口,只好道:“谢小公子……也过得不容易。”

  许云岫自嘲般地笑了笑,“安乐乡酥人骨髓,没有人不贪欢,可这天下不是享乐者的天下,我的命得我自己握着。我若留在这里,不仅是乱了我的分寸,也是拦了谢明夷的前路,要是他多年之后怪我,我拿不出东西来偿他,抵我这条命?我的命若不是我自己拿着的,那便不算偿,只能算输。”

  孔慧将书摆正,她嘴笨,知道自己同许云岫掰扯不清,也知道自己管不了她,只好道:“……你看着办。”

  “我是怕啊……”许云岫顾自地嘀咕了句:“怕我安乐乡待久了,要舍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