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交付-《踏天阶,斩神明》

  午门雪霁,日色薄如刀。

  厉岚驭轮椅而归,墨麟马留在端门外,由御林军牵去马厩。

  雪地上两道车辙尚未被风掩平,紫袍内侍已捧旨迎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敕婚一事,既拂人情,亦乖天时,特准邸氏所奏,暂待三年。

  厉岚以国士待之,听其自便,明日辰时起,可离京。

  钦此。”

  金玺朱印,雪光照之,刺目近乎惨烈。

  厉岚叩首接旨,额抵冰砖,声音沙哑却平静:“臣,谢陛下。”

  内侍收旨,欠身低语:“先生,陛下另有一道口谕——‘朕负你一次,不想再负你第二次。今晚酉时,若愿入紫宸殿一叙,朕备酒候教;若不愿,亦不相强。’”

  厉岚垂眸,指尖轻抚轮椅扶手,半晌答:“臣,领情。”

  他回安颐殿。殿门深锁已撤,侍卫减半,雪庭寂寥。

  高湛扑出来,眼眶赤红:“师父!”

  厉岚以指抵唇,示意噤声,继而轻笑:“去,替我备一桌酒菜,今夜有客。”

  “是叶师祖与郗师伯?”

  “嗯。再温两壶‘梨花白’,要十年陈的。”

  ……

  雪光初暗,宫墙上传来更鼓三下。

  叶停云被内侍推入,狐裘上落满碎雪;郗晋书紧随其后,玄氅湿透,手里却提着一只鎏金小炉,炉里炭火未熄。

  厉岚已除吉服,换素青直裰,白发束以墨玉簪,案前置一小铜鼎,热气氤氲。

  三人围坐,案上八碟小菜:鹿尾、炙鲤、腌韭、风鸡、醉笋、酥酪、雪里蕻、桂花糕——皆是昔日天界山旧味。

  高湛替他们斟酒,悄悄退出,阖上门扉。

  叶停云先开口,声音低而稳:“邸家丫头,替你赌上全部前程。”

  厉岚以指摩挲杯沿,眸色深深:“我欠她的一定会还她的。”

  郗晋书举杯一饮而尽,嗤笑:“情债最难偿。你打算如何?”

  厉岚抬眼,眸中映烛火,像两粒寒星:“当然是替她守住这大好山河。”

  酒过三巡,铜鼎中雪水沸,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厉岚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锦囊,青缎已褪色斑驳,封口以红线紧缠。

  他置于郗晋书面前,指尖轻点:“晋书,帮我。”

  郗晋书挑眉,解开锦囊——

  里头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拇指大小,表面遍布蛛网般裂痕,裂痕中却透出暗金色微光,像凝固的熔岩。

  “这是?”叶停云低呼,声音发紧。

  “我将娲纹转移到了这块石头上。”厉岚接着解释,“还有四十六颗锚点散落在外,我们想要将它们拔除。”

  他指尖轻触石面,裂痕顿亮,虚空中浮现一道极淡的金线,遥遥指向东北天际,一闪即没。

  “锚点是神明降临的媒介,摧毁锚点就能有效阻止他们降临。”

  郗晋书指腹抚过石痕,收起了惯常的笑:“你想让我代你寻其余的锚点?”

  “是。”厉岚声音低哑,“我明日北上寻凤鸟,此去吉凶难料;锚点若随身,恐招杀劫。晋书,最聪明,很适合。”

  叶停云眯眼:“为何不是交给我?”

  厉岚看他,目光柔软:“叶叔,您要坐镇西炎,且您是他们的眼中钉。晋书没有露过面,反而安全。”

  郗晋书握紧石头,指节发白,半晌嗤笑:“你倒会支使人。”

  厉岚举杯,与他轻碰,声音哑却稳:“我若回不来,就把它交给更合适的人。若我回来——”

  他顿了顿,眸色亮得惊人,“我请你喝真正的喜酒。”

  郗晋书低笑一声,把石头贴身放好,举杯一饮而尽:“成交。你若死了,我就把你的喜酒浇你坟头。”

  叶停云抬手,替二人斟满,声音低缓:“锚点之事,天知地知,仅我们和邸将军知道。连阿湛也不许透露半字。”

  厉岚与郗晋书同时颔首。

  酒至半酣,雪下得更密,瓦脊上传来细碎的沙沙声。

  叶停云忽然道:“凤鸟栖于‘天火梧桐’,具体所在,可有线索?”

  厉岚以指蘸酒,在案上画出一道弯弧:“在赤霄云渊,云渊在齐、炎交界,距此三千里。”

  郗晋书皱眉:“赤霄云渊诡谲,四季逆乱,长年雷火不歇。你如今……”他目光掠过厉岚毫无知觉的双膝,“如何上去?”

  厉岚微笑,指尖星辉一闪,化作一枚小小冰轮,悬于空:“星刃二重巅峰,可凝‘光翼’,三息之内,百丈可渡。况且——”

  他压低声音,“羲皇亲王赠给我一道传承,我还没有弄明白或许会有奇效。”

  叶停云沉吟片刻,自怀中摸出一卷羊皮,展开——

  上头以朱墨绘满星图,中央却留一处空白:“这是钦天监旧藏‘北辰躔度’,可指引北斗七星一年之内升降轨迹。你携去,于赤霄云渊对照星图,可事半功倍。”

  厉岚双手接过,收入怀中。

  郗晋书又道:“凤鸟性烈,非‘知音’不鸣。你准备以何物诱之?”

  厉岚抬手,自颈间解下一枚小小玉埙,色泽温润,却有一道裂痕横贯:“昔年陛下给我的《归风引》。凤鸟闻之,必来相会。”

  叶停云目光一黯,却未多问,只举杯:“明日一别,各自珍重。”

  三人碰盏,声音清脆,像雪夜折枝。

  子时将尽,炭火渐熄,铜鼎中雪水熬干,露出焦黑鼎底。

  郗晋书醉意最浅,先起身,替厉岚掖好狐裘,声音低哑:“别死。”

  厉岚笑:“你也是。”

  叶停云被内侍推至门口,忽回头,目光穿过烛火,落在厉岚白发:“若见凤鸟,替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它:能否为人间再战一次。”

  厉岚颔首,眸色深似雪夜。

  高湛入内收拾残席,见师父独坐窗下。

  ……

  雁回山旧隘。

  邸思芸勒马,回望皇城方向。

  夕阳将她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大地的刀。

  副将低声问:“将军咱们快到了。”

  女子笑了笑,抬手抚过火骊鬃毛:“我已经不是将军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再见之时,希望山河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