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失忆-《踏天阶,斩神明》

  灯火在铜炉里轻轻一跳,药香与雪气交缠,像一缕不肯散去的幽魂。

  陆长清收针,指尖在椋蕊眉心轻轻一抹,留下一点朱砂。床榻上的少女脸色苍白,却有了浅浅的呼吸。

  “魂已归体,胎光、爽灵受损太重,记忆……怕是空了。”

  厉岚跪在榻前,双手死死攥着那支磨得发亮的木簪,指节泛白。

  “空?什么叫空?”

  “她记得呼吸、记得心跳,却忘了名字、忘了过往,也忘了你。”

  少年像被人当胸一锤,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哦”。

  夜沉得像一坛打翻的墨。

  厉岚守在榻边,半步不离。

  他替椋蕊掖好被角,又伸出指尖,小心翼翼描她垂在枕边的眉——先描眉峰,再描眉尾,像要把从前那个弯弓搭箭、笑得像雪里红梅的姑娘,一笔一画描回来。

  “椋……”

  声音哽住,他把“蕊”字吞回去——如今她已不认得这名字。

  “我叫厉岚。”

  “厉害的厉,山风的岚。”

  “你可以叫我小个子,也可以……”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裂口与老茧的手,“也可以什么都不叫,只要你醒着。”

  榻上的人睫毛轻轻一颤,睁开了眼。

  那双眼澄澈得过分,像新雪初落,映出少年憔悴的面孔。

  她微微侧头,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就散:“你是谁?”

  厉岚胸口猛地一酸,却硬生生把翻涌的血气压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是……你的债主。”

  “你欠我一只烤兔子、一壶烧春、一百首跑调的小曲儿,我得讨回来。”

  少女茫然地眨眨眼,指尖在被面上摸索,碰到那支木簪。

  簪头雕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狼,刀痕笨拙,却带着温度。

  “给我的?”

  厉岚喉头滚动,点头。

  她举起木簪,对着灯火照了照,忽地弯起唇角:“雕得真丑。”

  少年愣住,随即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

  “丑也得收,不收我就……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唱小调,直到你收下。”

  第二日,雪霁。

  陆长清端来药,椋蕊却不敢喝,缩在床角,警惕地看着陌生人。

  厉岚接过碗,舀一勺,自己先喝一口,再递到她唇边。

  “不苦,我尝过了。”

  少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啜饮。药汁沾在她唇角,少年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

  那一瞬,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声音低而急:“我什么都不记得,可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厉岚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攥住,跳得发疼。

  “是,不会害你,也……不会再把你弄丢。”

  午后,叶停云被曹旭推着进了屋。

  他坐在轮椅上,青冥横膝,目光落在少女陌生的眼睛里,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厉岚站起身,声音发哑:“叶叔,我想带她出去走走,就一小会儿。”

  叶停云点头:“去吧,别走远。”

  雪坪上,阳光亮得刺眼。

  厉岚牵着椋蕊的手,一步一步踩出新脚印。

  少女看着四周陌生的雪景,眼里满是好奇,却又怯怯地攥紧少年的袖口。

  “我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厉岚顿了顿,“你在这里射过箭、喝过酒。”

  “真的?”

  “真的。”

  他忽然弯腰,团了一个雪球递到她掌心。

  “试试?”

  少女犹豫了一下,抬手砸向他胸口。雪球碎开,雪粉扑了他满脸。

  她“噗嗤”笑出声,像一朵开在冰原上的小红花。

  厉岚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混着雪水往下淌。

  夜里,厉岚抱来一摞旧衣,剪成布条,在灯下缝一只小小的箭囊。

  针脚歪歪扭扭,手指被扎得血珠直冒。

  椋蕊坐在床边,看得入神,忽然伸手:“让我试试。”

  她捏针的手势生涩,却极认真,一针一线,像在缝补什么看不见的裂痕。

  缝到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把箭囊递给他:“送你。”

  少年捧着那只粗糙的布囊,像捧着一捧滚烫的雪。

  “我会好好收着。”

  “等我把箭术练好,也送你一只——不,送你十只,一百只,全天下最漂亮的箭囊。”

  日子像被拉长的丝,一天一天,细细地熬。

  厉岚白天带她认路,晚上给她读《残碑引》。

  读到第三十七篇时,她忽然伸手,指尖点在他眉心,学着他的腔调:

  “血锈凝锋夜未央……”

  声音软糯,却一字不错。

  少年愣住,随即大笑,笑得把书都掉进了火盆。

  她吓了一跳,慌忙去抢,指尖被烫出一个小泡。

  厉岚握住她的手指,放进自己唇边,轻轻吹气。

  “疼不疼?”

  “疼。”

  “疼就记住,以后别和火抢。”

  少女看着他,忽然低头,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像雪落无声:“可我想记住你。”

  一个月过去,椋蕊的身子渐渐好转,却仍旧什么都不记得。

  她开始跟着厉岚蹲马步、拉空弦,手指被弓弦勒出血口子,也不喊停。

  夜里,厉岚给她上药,她咬着唇,忽然问:“我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少年蘸着药膏,轻轻涂在她掌心:“嗯,很厉害。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那我以后还能那么厉害吗?”

  “能。”

  “要是……要是再也想不起来呢?”

  厉岚把药膏收起,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她掌心的茧。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陪你重新练,重新记。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

  “反正……我有一辈子。”

  雪化春生,箭场新草如茵。

  厉岚把靶心换成更大更圆的红心,教她重新学射。

  第一箭,脱靶三丈。

  第二箭,擦靶而过。

  第三箭,正中红心。

  少女握着弓,回头冲他笑,额前碎发被风吹起,像一弯小小的月亮。

  “我厉不厉害?”

  “厉害。”

  少年走过去,替她扶正发间那支木簪,声音低而笃定:“我的姑娘,当然厉害。”

  夜深,厉岚依旧守在榻边。

  椋蕊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看他,像看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厉岚。”

  “嗯?”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你会不会有一天,就不要我了?”

  少年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心口。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像在给一个无声的承诺盖章。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

  “记得什么?”

  厉岚低头,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写:

  “记得你说过,要听我唱一百首歌;记得你欠我一只兔子、一壶酒;记得你曾用指尖在我胸口写‘好’;记得……”

  他声音哽咽,却倔强地继续,“记得你说过,要当我媳妇儿。”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用额头抵着他额头。

  “那……从现在起,我重新喜欢你,好不好?”

  厉岚眼泪夺眶而出,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好。”

  屋内,灯火摇曳,少年与少女的影子紧紧依偎,像两株新生的藤蔓,在黑暗里悄悄缠绕,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