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希望-《踏天阶,斩神明》

  第四夜,冰谷的空气仿佛被冻成了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碎冰碴子灌进肺里,连带着心脏也被冻得发僵。

  厉岚的双臂早已失去知觉,只靠腰间那根弓弦把椋蕊死死绑在怀里。

  少女的头垂在他肩窝,睫毛上结着半寸厚的霜,唇色由紫转黑,心跳弱得几乎摸不到。

  “椋……蕊……”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化成一缕白雾,连自己都听不见。

  厉岚想抬手探一探她的脉,可手指像被冻在冰里,稍微一动就传来“喀啦”一声脆响——指甲齐根裂开,血珠滚出来,眨眼凝成红冰。

  风停了,雪也停了,谷底的寂静比风声更可怕。

  没有狼嚎,没有虫鸣,只有两颗心脏隔着骨头轻轻相碰,像两粒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厉岚的意识开始被一片片剥落。

  他看见大雪坪的灯火,看见叶停云坐在轮椅里,青冥横在膝上,朝他遥遥举杯。

  看见错华摇着折扇,笑他“小个子,箭术烂得惊天动地”。

  看见郗晋书站在崖边,青衫猎猎,对他拱手作别……

  画面最后停在离开小渔村的那一夜——叶停云把阴阳鱼塞进他掌心,声音低哑:“若我不归,你便是下一任天界山主。”

  那时他怕得发抖,却梗着脖子喊:“你敢死,我就天天在刘万万茶棚里喊你本名!”

  如今,他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叔……”

  他张了张嘴,气音散在冰里。

  怀里的椋蕊忽然动了一下,干裂的唇贴着他颈侧,气若游丝:“别睡……”

  “嗯,不睡……”

  厉岚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雪屑簌簌落下。

  其实他早就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被风托起来,飘向远方。

  ……

  同一时刻。

  错华、曹旭、陆长清三人顶着风雪,沿着崖壁一路往下。

  “厉岚——椋蕊——”

  错华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散进冰壑深处。

  曹旭把火把绑在长枪上,像举一支巨大的火炬,火光在雪幕里晕出一团橘红。

  陆长清指尖掐诀,一缕剑意化作银线,贴着崖壁游走,探查每一道缝隙。

  “崖下三里,有活物气息。”

  她话音未落,人已如青烟掠下。错华与曹旭紧随其后,火把的光晕在冰壁上投出三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

  冰谷里,厉岚隐约听见有人在喊。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壳,闷闷地撞进耳膜。

  他拼命想张嘴,喉咙却像被雪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怀里的椋蕊似乎也听见了,指尖在他背后轻轻勾了勾,像在说:再坚持一下。

  可下一瞬,风忽然转了向。

  呼啸的寒气卷着雪沫,从谷口倒灌进来,把那一缕遥远的呼喊撕得粉碎。

  火把的光在崖顶晃了晃,终究被风雪掐灭。

  错华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谁生生掐断了线。

  ……

  “气息断了。”

  陆长清猛地停在半空,指尖银线“啪”地一声崩断。

  曹旭举着火把,铜铃般的眼睛瞪得通红:“不可能!一定是咱们走过头了,走,咱们在往回走。”

  错华脸色煞白,折扇“哗啦”一声展开,却被风掀得倒卷回去。

  “再往下就是大裂口,任何活物都活不下来。”

  陆长清望着脚下黑沉的深渊,声音低得像雪落:“我们可能……来迟一步。”

  ……

  冰谷深处,最后一丝火光消失。

  厉岚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一面破鼓,咚、咚、咚……

  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他低头,看见椋蕊的睫毛上结着一颗小小的冰珠,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泪。

  少年用最后的力气,把额头抵在她发顶,嘴唇轻轻动了动——

  “对不起……”

  风雪把这三个字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

  崖顶,天色破晓。

  错华跪在雪里,一拳砸在冰面,血溅成细小的红雾。

  曹旭把长枪深深插进雪地,铁塔般的身子佝偻得像一张拉断的弓。

  陆长清立在崖边,青袍被风掀起,像一面残破的旗。

  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自己掌心融化成水,轻声道:

  “阿楚,我们好像把他们……弄丢了。”

  ……

  “椋……蕊……”他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人声,“你还……好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极轻极轻的鼻音,像雪粒滑过冰面。

  少女整张脸埋在他肩窝,呼吸细若游丝,却倔强地抬起指尖,在他心口写了一个极小的字——“好”。

  厉岚想笑,嘴角裂开的血痂却先渗出一粒殷红。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要是……能活着出去……”

  “嗯?”

  “我就……不喊你右护法了。”

  “那喊什么?”

  少年喉结滚动,像是把一整座冰谷的寒意都吞进喉咙里。

  半晌,他贴着她的耳廓,用最后一丝热气吐字:“喊……媳妇儿。”

  椋蕊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颤,像被火烫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把自己嵌进他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敢喊,我就敢应。”

  ——回忆像雪崩,轰然倒灌。

  他想起大雪坪初春的夜,箭场灯火如豆。

  第一次拉弓,箭矢飞到靶外三丈远,她站在雪地里,拉着自己的后领不厌其烦的指导。

  他偷偷把那支箭捡回来,削成木簪,至今藏在怀里。

  此刻那木簪隔着单衣,贴着心口,像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炭火。

  椋蕊的指尖在他掌心动了动,冰冷,执拗地一笔一划写:

  “活着出去,我想吃你烤的兔子。”

  厉岚用指腹包住她颤抖的指节,低低嗯了一声。

  “还有,你要带我去喝天下最烈的酒。”

  “好,好……好。”

  “等我醉了……还要麻烦你要背我回去。”

  “不麻烦,我要背你一辈子。”

  他答应得极轻,像怕惊动雪夜里的幽灵。

  雪风忽转,卷着碎冰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耳光。

  厉岚抱紧她,把下颌搁在她发顶,声音闷在发间。

  ……

  “椋蕊,我们……我们一定要活着出去——”

  “嗯。”

  “我想把欠你的……兔子,酒,还有一辈子,都补上。”

  怀里的人静了很久,久到厉岚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地说:

  “一辈子太长……我怕我等不到。”

  厉岚眼眶一烫,热泪滚出来,落在她颈侧,瞬间凝成冰珠。

  “那就先欠着,下辈子……我再继续还。”

  黑暗里,两人忽然都笑了一下。那笑意太轻,轻得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