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庆功宴-《踏天阶,斩神明》

  问剑峰,静庐。

  夜色像一匹墨缎,自峰顶倾泻而下。

  静庐悬着十二盏赤铜灯,火光映在夜里,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火。

  院中灯火通明,窗棂缝隙透出的热气,在夜色里氤氲出朦胧的光影。

  “喝——!”

  曹旭踩着长凳,桌子上放了六只粗陶碗。

  坛口一倾,酒浆拉出银线,落进碗里溅起酒花。“今夜谁不醉,就是不给咱小个子面子!”

  “先把你灌趴下再说!”椋蕊双手捧碗,袖口滑到肘弯,露出白皙手臂。

  她扬脖灌下,酒液顺着颈侧滑进衣领,被火盆烤得直冒白汽。

  碗底朝下一亮,一滴不剩。

  错华倚在壁炉旁,新换的扇面“啪”地展开,上面是他下午才画完的画,万剑丛中,一点青衫。

  扇坠儿故意用红绳系了只小小签筒,一摇叮当作响。“诸位,我新得一句——”

  他脚尖一点,身形飘到屋中央,清声吟道:

  “ 金戈铁马各称雄,掷笔今朝作酒狂。

  酒浪掀天星斗乱,笑将肝胆泼苍穹!”

  “好诗!”厉岚兴奋鼓掌。“当浮一大白!”

  陆长清坐在轮椅侧畔,膝上摊着一卷空白册子。

  青灯照他半张脸,笔尖蘸了墨汁,一笔一划写着厉岚的百场比试。

  叶停云被众人让到主位,却只肯侧身坐一半,空袖垂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指尖转着一只空酒盏,盏底沉着一片柳叶——那是白日比试后,厉岚偷偷塞给他的。

  少年什么也没说,只眨了下眼,他却什么都懂:我没有让大家失望。

  “都静一静。”叶停云忽然抬手,声音不高,屋里却立刻安静。

  他看向被围在中间的少年,“让咱们的主角说两句。”

  厉岚正被曹旭按着肩膀灌第二碗酒,听见这话,耳尖“腾”地红了。

  他放下碗,酒液在碗里晃出一个小小漩涡。

  “我……”少年张了张口,嗓子被酒辣得发哑,索性端起碗一口闷了,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眼眶。

  “我五岁那年和父母离散,幸亏被叶叔收留,叶叔让我重新感受到了温暖。

  我本来没有什么志向,直到这几个月,我遇到了大家,也明白了叶叔的不易。”

  他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椋蕊眼睛亮得像雪里灯,错华摇扇轻笑,曹旭眼眶发红,陆长清执笔的手停在半空,叶停云微微颔首。

  “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在保护我。”少年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坚定,“我也要强大起来,强大到可以保护你们所有人!”

  “说得好!”曹旭猛地一拍桌子,碗盏跳起,酒洒了一地。他拎起酒坛,“来,为咱们的小个子——干!”

  “干!”

  众人齐声,碗盏相碰,清响破冰。火盆“噼啪”炸出火星,像替他们放了一场小小的烟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旭已经抱着九环刀打起了呼噜,鼾声与刀环相和。

  椋蕊靠在窗边,手里转着半截竹弓,嘴角含笑,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错华踩着凳子,用扇子不知道在比划什么,扇坠儿红绳飞起,像一尾小鱼。

  厉岚端着酒碗,悄悄溜到叶停云身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叶叔,我……”

  “嘘——”叶停云以指抵唇,空袖掩住酒盏,眼角却带着笑,“喝酒就喝酒,不要想那些伤心的事。”

  “我就是想他们了。”少年吸了吸鼻子,把碗递过去,“您尝尝,这是曹大哥特意去山下买的,甜。”

  叶停云低头,就着他手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眼底却泛起微潮。

  他抬手,想揉揉少年发顶,手到半空又收回,只轻轻拍了拍肩膀:“去吧,陪他们玩着。”

  厉岚“嗯”了一声,转身跳进人堆,被错华一把揽住脖子:“来,小个子,唱一段!”

  “天界山,好去处,山清水秀人杰灵。

  天界山,凄凉地……”

  歌声未落,院门忽然被叩响。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火光猛地一抖,像被风吹斜。

  错华歌声顿住,曹旭鼾声停了一瞬,又响起。

  陆长清抬眼,看了一眼来人将笔放下。

  叶停云放下酒盏,空袖在火光里微微晃动。他看向门口,声音平静:“进来。”

  木门推开,一名青衣弟子立于阶下,风卷着柳絮扑进来,落在他肩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白。

  弟子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长老阁有请——叶长老、陆御史,即刻一叙。”

  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裂的声音。

  厉岚端着酒碗站在原地,指节微微发白。

  椋蕊坐直了身子,竹弓“咔”一声轻响。错华“唰”打开折扇,扇面那幅图被火光映得发红,像雪里渗了血,异常醒目。

  叶停云缓缓起身,空袖垂在身侧,像一截折断的剑。他看向陆长清,声音轻得像雪落:“长清,走吧。”

  陆长清合上册子,起身,青灯被风吹得摇晃,灯影在他脸上切出深深的阴影:“我和停云去长老阁见见老朋友,叙叙旧,很快就回来。”

  青衣弟子侧身让路,柳絮扑面。叶停云走过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

  屋里灯火通明,少年少女们被火光镀上一层金边,像一群还未长大的孩子。

  厉岚站在最中间,手里还端着那只酒碗,酒液晃动,映出他苍白的脸。

  “叶叔——”少年往前迈了半步。

  叶停云笑了笑,空袖在风里轻轻一摆:“别怕,只是去喝杯茶。”

  门扉合拢,掩住两道背影。

  灯影摇晃,歌声再起,却没了先前的欢快。错华以扇击掌:“继续唱!不许停!”

  “天界山,好去处,山清水秀人杰灵。

  天界山,凄凉地,师傅飞升师弟卒。

  只留下我一介残废人,残废人呐……”

  歌声飘出窗外,随着风,飘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却森冷如铁的长老阁。

  而长老阁里,七盏铜灯围成半弧,灯后七道身影端坐,像七座泥塑。最上首,大长老抬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上,声音苍老如锈铁: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