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十六重楼-《踏天阶,斩神明》

  四月十六,晴。

  擎穹峰,三十六重楼正门。

  朱漆铜钉,高十丈,门额一匾“三十六重楼”。

  左右楹联:

  “非心诚者,入门,万剑噬骨;

  非意坚者,登楼,神魂化灰。”

  晨钟初撞,厉岚独立阙下。

  白衣负剑,一缕白发被黑发掩盖。

  谢疏交令后便再未现身,只遣一名青衣童子引路。

  童子把一枚“问剑令”嵌入门心凹痕,轰然一声,巨门自开。

  阴冷剑风扑面,像千万把钝刀,同时刮骨。

  “楼主有令:

  一楼一关,一关一劫;

  每过一楼,可得一赏;

  撑不过者,捏碎‘剑符’,自可平安。

  一月为期,机缘何如,自看造化。”

  童子稽首,递来一枚青铜小符,符面刻“剑”字,背生倒刺,握之即见血。

  厉岚收入袖中,抬步——

  门槛之后,黑暗像活物,一口将他吞没。

  第一重楼·“风喉”

  黑暗骤亮。

  楼心悬一孔——径三寸,不知深几许。

  孔内青风旋转,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四壁万剑倒悬,剑尖皆对那孔,似随时要射落。

  地面生出一行赤金小篆:

  “以剑为箫,和风而鸣;

  一炷香内,使风止,剑落,即过关。”

  厉岚瞬间就明白了:

  风不停,剑不落;

  以剑音,和风声;

  以声止声,以意止意。

  他解下青冥,横膝而坐,指尖轻叩剑脊——

  “叮、叮、叮……”

  清音如水,与风孔之啸相触,竟迸碎成无数细碎涟漪。

  万剑随之轻颤,发出雪落竹梢般的细响。

  厉岚阖目,心跳、剑鸣、风啸,三音渐合,终成一道长吟——

  似鹤唳,似龙吟,更似春夜第一道惊雷。

  “嘭!”

  风孔骤停,万剑同时坠地,却未触地,化作满地青莲,莲心各托一枚玉珠。

  楼主之声,空洞回荡:

  “过关。赏——‘听风珠’。”

  厉岚拿起珠子,放在怀中。

  莲影消散,楼心现一螺旋石梯,通第二重。

  第二重楼·“剑冢”

  石梯尽,天地一转——

  昏黄天空,无垠荒原,残剑百万,横陈于野。

  每一柄剑,皆缺刃、断脊、裂尖,却各带生前杀气,汇成灰黑剑雾,遮天蔽日。

  地面血字:

  “三日之内,择一残剑,补全、抚醒、令之认主;

  剑成,则过关;剑折,则剥一境修为。”

  厉岚步入荒原,脚下残剑低鸣,似哭似诉。

  他闭眼,以心感应——

  百万剑意,如滔天洪水,欲将他撕碎。

  忽有一缕极淡之吟,自远方传来:

  “……折梅……问雪……”

  那是他初入剑道时,叶停云所授第一式。

  厉岚循声而去,荒原深处,一截断剑没入黑土,只余剑柄。

  柄上缠枯梅枝,枝开一朵小白花,花心如雪。

  他跪坐,拔剑——

  剑长仅七寸,缺口纵横。

  厉岚以指为锤,以血为火,以心为炉——

  剑意,化作万千细丝,缠住断剑;

  听风珠高悬,摄来荒原万剑残意,熔成一滴青液,补缺口;

  洗髓池所得“小剑”,自丹田飞出,与断剑相融。

  三日将尽,残剑重生——

  长三尺一寸,剑身薄如蝉翼,剑名:

  “折梅”。

  剑成之瞬,百万残剑同时俯首,剑尖点地,如朝新王。

  楼主声起:

  “过关。赏——‘剑冢残意’一缕,可养剑魂,但此剑需留。”

  第三重楼·“镜狱”。

  天地四方,上下皆镜,镜中映出无数个“厉岚”,各持青冥,各怀杀意。

  地面冰字:

  “杀尽镜我,方见真我;

  若被镜我所杀,神魂永囚。”

  厉岚抬眼,镜中“厉岚”同时抬眼——

  冷笑、阴鸷、贪婪、怯懦、暴戾……诸般负面情绪,化作实质剑意,扑面袭来。

  第一镜我,持剑直刺,剑带贪光,欲夺他手中青冥;

  第二镜我,口念“怕”字,剑走虚影,专挑他旧伤;

  第三镜我,哭喊“孤独”,剑如黑蛇,缠他咽喉;

  ……

  厉岚深吸一口气,未拔剑,先闭目——

  再睁眼,眼底无波,只轻声道:“你们都是我,我却不是你们。”

  他并指,以指为剑,一式“鹤见”,剑光化作白羽,轻飘飘掠过——

  所过之处,镜我如泡影,一触即碎。

  碎镜却不散,化作满地霜花,霜花中心,各生一朵青莲。

  莲心皆托一枚小小玉牌,牌上各刻一字:

  “空”。

  万镜皆碎,只余一面,立于正前方。

  镜中,终映出真正的少年——

  白衣染血,白发披散,眸如晨星。

  楼主声起,带一丝笑意:

  “过关。赏——‘空明剑决’。”

  第四重楼·“万剑朝”

  一座古旧木楼,仅三层,却高入云。

  楼外无梯,唯有一根独木,横悬于楼门与地之间——

  径不足三寸,长三十丈,下临深渊,渊内万剑林立,剑尖朝上。

  地面金篆:

  “负剑登木,一步一阶;

  剑脱、身坠、心不诚者,万剑噬心。”

  厉岚负青冥,立于独木前,先朝木楼一拜,再朝深渊万剑一拜——

  “弟子厉岚,求楼中前辈赐教。”

  第一步——

  独木微颤,深渊一柄铁剑破土而出,剑尖直指少年足底。

  厉岚足尖一点,剑意将剑尖卸至两侧,继续前行。

  每一步,皆有一剑自渊底升起,剑意越来越强——

  或狂暴、或阴柔、或诡谲、或堂皇……

  皆乃天界山历代楼主所留剑意。

  至第十步,剑意已凝为实质,如巨锤擂胸;

  至第二十步,厉岚七窍渗血,独木被血染成暗红;

  至第二十五步,青冥剑鞘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喀!”

  剑鞘裂,青冥脱鞘半寸,化作一道青虹。

  厉岚却于此时,忽然闭目——

  再睁眼,眼底映出一朵红梅,梅心小剑旋转。

  他抬足,一步一叩首,口中轻吟——

  “剑在我手,是手亦忘;

  剑即我心,我心即剑。”

  小剑不断的削弱剑意。

  至第二十九步,万剑同时俯首,剑尖点地,如朝新君。

  第三十步——

  少年踏上楼门,独木自断,化作满地红梅。

  楼门自开,内里空空,只悬一枚小小剑印,印上刻:

  “朝”。

  楼主声,带三分敬意:

  “过关。赏——剑鞘一只。”

  第五重楼门,近在眼前。

  却再无一字提示,唯有一片黑暗,黑暗里,有人轻声问:

  “还敢再进么?”

  厉岚抬手,指腹触门,指节瞬间结冰——

  那是一种远超开脉的剑压,只要再进一步,筋骨必碎。

  他沉默三息,忽然笑了:

  “一月之期将到,四层已是我的极限。”

  我若倒在这里,有何颜面去见叶叔?”

  他朝黑暗里那声音,拱手一礼:

  “今日我力尽于此,非畏,乃知己;

  待我再来,必踏破此门。”

  黑暗无声,却有一缕柔风送出,风里,带一句极轻极轻的赞许: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