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你吼我。”-《碎在玻璃糖纸里的光》

  “来,喝水。”

  他端着水杯回到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手臂穿过她的后颈,托着她的背,将她扶起一些,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

  “慢点喝。”

  林易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沐扬低声问道:

  “怎么样?会不会太烫或者太凉?”

  林易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喝着水。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还要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温沐扬又立刻去倒了一杯,直到林易暖轻轻偏开头,表示够了,他才将杯子拿开。林易暖还没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把温沐扬推开了些。

  看着她呼吸似乎顺畅了些,他紧绷的脸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看我!忘了叫护士!你等等,我马上叫医生来看看!”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呼叫铃。按完铃,他立刻又回到床边,俯身看着她,眉头微蹙: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就是没力气。”

  正说着,护士和值班医生一起走了进来。

  “醒了?”护士一边熟练地检查输液管和滴速,一边温和地问。

  林易暖点点头,温沐扬问医生:

  “医生,她刚醒,喝了点水。您看看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是之前的医生,脸色依然严肃,仔细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数据。

  “嗯,体温降下来了,心率也平稳多了。醒了就好。”

  医生收起听诊器,对温沐扬和林易暖说:

  “急性肠胃炎,加上有点透支,烧得厉害。接下来几天要好好静养,饮食一定要清淡,吃流食或者半流食,比如白粥、烂面条之类的,油腻的、生冷的、刺激的、酸辣的绝对不能碰,记住了吗?”

  他尤其是看着温沐扬说的,语气还带着警告的意味。

  “好的。”温沐扬点头。

  “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恶心或者想吐的感觉吗?”医生问林易暖就温和了许多。

  林易暖轻轻摇头:“就是没力气。”

  “正常,发烧消耗大,又没怎么进食。”

  医生边说边调整了一下输液的速度:

  “这瓶营养液输完,如果没什么不适,可以吃点清淡的。有不舒服随时按铃。”

  “好的,辛苦了。”温沐扬说着,送医生和护士到门口。

  关上门,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易暖呆愣着思索着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医生为什么对温沐扬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满。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温沐扬完全是替她背了锅。

  温沐扬走回床边,低头看着一脸迷茫林易暖,他伸手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不烫了。”他喃喃自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易暖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看着他眼中的紧张与关切,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流。

  自打她记事起,小时候生病发烧都会先换来一顿指责,要么就是父亲指责她不听话才会生病,要么就是指责母亲没有顾好她,小时候还好,母亲会陪在她的身边,但是后来越长大了,生病似乎变成了一种过错。

  她渐渐学会了自己硬扛,发烧了就在床上躺一天,甚至不休息,以为出出汗就能好。

  被温沐扬突然这样照顾,让她觉得既感动又有些不适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道:

  “……麻烦你了。”

  “什么话!”

  温沐扬脸色一暗,沉声道,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用上‘麻烦’这两个字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被他这么一呛,林易暖有些无措,她确实是觉得麻烦他了,他那么忙,她住院还得照顾她,多浪费时间,其实她躺躺就好。

  这么想着,她也就顺着说了出来,试图减轻内心的负担:

  “我是觉得自己躺躺就好……不用来医院的,我以前……”

  “闭嘴!”猛地低喝一声,不提还好,一提温沐扬脸就直接黑了:

  “躺躺就好?躺到发高烧?躺到休克?林易暖,你是不是非要等到出事了才甘心?!”

  他好像真的生气了,林易暖从未见过他如此严厉的样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正想辩解,又听见他说:

  “你知不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烫得像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你再来晚点会有什么后果?!”

  想到她还乱吃药,温沐扬越说越气:

  “‘躺躺就好’?你怎么敢这么想!你的身体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温沐扬是气急了,但还是没把他知道林易暖吃药的事情说出来。

  林易暖被他看得心慌,避开他的视线:

  “我……我是觉得,让你担心了,还耽误你工作……”

  “所以呢?”

  温沐扬冷冷的打断她:

  “所以你觉得,你生病了,就应该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把手机关机,谁也不告诉,硬扛过去,这样就不麻烦任何人了,是吗?”

  被他直接说中心事,林易暖有些愕然,温沐扬看着她这副样子,用脚趾头就知道她肯定是这么想的,心里又气又疼。

  他捧着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

  “林易暖,你知不知道你晕倒的时候,叫不醒的时候,我都快疯了!你居然还敢跟我说‘躺躺就好’?!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这话他是咬牙切齿的从缝里说出来的,就怕自己忍不住吼她,压抑了一天两夜的恐惧和担忧在此刻爆发。

  林易暖被他说得呆住,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以为是吓到她了,他用拇指拭去她的泪,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林易暖,你听清楚,你的事,在我这里,永远不是麻烦!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从今天起,你难受,你生病,你有什么事,都不准自己忍着!更不能再有‘自己硬扛’、‘躺躺就好’这种念头,听到没有?”

  迟疑了一下,带着重重的鼻音“嗯”了一声,温沐扬这才放开她。

  温沐扬坐下,顺势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才像是耗尽了力气把放松身子,低声道:

  “别再吓我了,暖暖……真的,别再那样吓我了。”

  林易暖回抱着他的腰:

  “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

  “你吼我?”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林易暖简直不敢相信这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还带着撒娇的语气。

  温沐扬低头看了眼因为不好意思而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的女孩,心情愉悦了不少,轻笑一声。

  正想说话,门突然被推开,黎小满几个一进来就看到温沐扬抱着林易暖的场景,几人假装捂着眼睛道: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林易暖赶紧把温沐扬推开了,耳根微微发热,“胡说什么呢!”

  三人听到林易暖说话,这才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先跟温沐扬打招呼,才看向林易暖。

  黎小满见她脸色还有点苍白,说道:

  “你醒啦!脸色还是好白,不过比昨天好多了!吓死我们了你知道嘛!”

  夏棠点头:“总算醒了,差点被你吓到灵魂出窍!”

  徐沫也附和道:

  “就是嘛,身体不舒服也不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看到她们,林易暖苍白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好多了,就是没什么力气。让你们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黎小满拍了一下被子。

  四人聊了一会,黎小满开始在病房里四处搜寻:

  “诶?你们家温大神呢?刚还在呢,怎么人不见了?”

  林易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黎小满突然道:

  “我跟你说,暖暖,你家温大神绝对的靠谱!”她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夏棠,“你说是不?”

  “嗯嗯,你看他眼睛都是红血丝,昨晚肯定一夜没睡。”

  连徐沫也感叹:

  “你都不知道,昨天我们过来的时候,温大神那个状态,跟丢了魂似的……”

  “我听谢楠那家伙说,温学长这两天连工作室都没有去呢!啧,他不去可就……”

  黎小满还没说完就被夏棠踢了一脚,才反应过来自己话多了,赶紧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揭露”温沐扬的种种行为,林易暖才知道,原来她因为急性肠胃炎发高烧昏睡了一天一夜,而他连工作室都没去,就为了守着她……

  一时间,又感动又有点自责。怎么突然就肠胃炎了呢?可她记得自己明明吃了退烧药和消炎的。

  四人说了一会话后,想着林易暖刚好,得多休息一会,便先回去了,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过来一会儿,温沐扬才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解释刚刚去接了个电话,重新坐下,看着林易暖依旧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轻声问:

  “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米汤?或者……喝点粥。”

  林易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也知道这会子应该补充点能量,点了点头:

  “嗯,喝点粥吧。”

  温沐扬闻言立刻起身去拿保温桶。打开盖子,盛出小半碗,又坐回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又吹,确定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

  “来,慢点吃。”

  “那个……我自己来就好。”太尴尬了,自打记事起,就没被这么照顾过,还喂粥。

  “刚刚说的又忘了?”

  温沐扬盯着她看,眼神又变得严肃,林易暖看着他的样子,深知拗不过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张开嘴,咽下那口几乎不需要咀嚼的米粥。

  “感觉怎么样,会不会想吐?”他问。

  林易暖摇摇头,看着他过分紧张的模样,鼻子有些微酸。

  温沐扬见她能吃得下,继续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也不再多问什么。

  吃完小半碗粥,林易暖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温沐扬帮她擦干净嘴,又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再睡一会儿吧,”他轻声说,随随即拉过一把椅子“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嗯。”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病房里很安静,也没有了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林易暖想起刚刚黎小满她们的话,仔细的看着坐在床边、正在敲击笔记本的他,如夏棠所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即便掩饰得很好,也能看出他的疲惫,愧疚的情绪又瞬间涌上心头。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温沐扬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对不起……”林易暖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温沐扬握紧她的手:

  “又说傻话。你没事就好。你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他没有追问她什么,也没有提起任何可能让她不安的话题。他只是说:

  “睡吧,我在这里。”

  林易暖看着他,缓缓的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手心令人安心的温度。温沐扬也不再看电脑,而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重新入睡后,轻叹了口气,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才又重新打开笔记本。

  他知道,有些问题必须面对,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想让她好好休息,先恢复健康,其他的等过后再说……

  傍晚,医生拿着最终的检查报告来到了病房。

  “嗯,身体各项指标正常了,烧也退了,明早可以出院了。”

  医生翻看着报告,语气虽然缓和了不少,但目光扫过温沐扬时,依旧没好气:

  “年轻人,以后可得注意了!女朋友的身体不是铁打的,别仗着年轻就可劲儿折腾!作息要规律,饮食要健康,听见没有?”

  温沐扬站在床边默默的“挨训”,点头:

  “知道了,医生,我们会注意的。”

  医生又把视线转向林易暖:

  “小姑娘,你也是。生病了不能自己乱吃药,这是非常危险的!发烧、呕吐,首先要考虑的是物理降温,或者及时来医院。退烧药这些,甚至……其他的药,都不能混着乱吃,尤其不能过量,明白吗?”

  林易暖:“……”她乱吃药了吗?

  “每种药都有它的适应症和副作用,搞不清楚状况就吃,会出大问题的!”

  “嗯,我知道了,医生。”

  医生看她态度配合,脸色又好了一些,补充道:

  “精神方面的疾病,可大可小。关键是要正视它,保持良好的心态,积极配合治疗。这跟感冒发烧一样,都是病,得了就看医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自己胡乱应对是绝对不行的……”

  林易暖原本在听到“乱吃药”时还有些疑惑,这会子医生的话猛地让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医生,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的床单。她甚至不敢去看站在旁边的温沐扬,生怕从他脸上看到疑惑或者更糟的神情。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飞快应道: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她全程低着头,不敢与温沐扬有任何眼神交流。

  他听到了吗?他知道了吗?他会不会问我?各种各样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让她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