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帝阙双雷,天下棋眼-《北魏烽烟:南北朝乱世枭主》

  夜色像一块墨浸的重布,死死压在沧海郡上空。

  透骨的凉意无孔不入,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紧扼着这片土地的咽喉。

  冠军侯府邸,那间曾属于石家少主的卧房,此刻寂静得连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粉声都清晰可闻。

  元玄曜静坐在胡床上。

  厚重的黑貂裘随意披在肩头,室内未点一盏灯。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半沉入晦暗,一半映着孤寒,深邃得令人无法窥探其真实心绪。

  胸口仍隐隐作痛。

  那并非箭伤的余威,而是郝兰若血书揭开的血淋淋真相。

  它如同千钧重锤,一次次碾碎了他二十年来的所有认知。

  一股无形而彻骨的寒冰,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

  让他整个人像一柄新淬的刀锋。

  血火未凉,锋芒虽敛,却让整个静室的空气都森然凝滞。

  仿佛连每一次呼吸,都成了对这片沉重悲凉的亵渎。

  门扉无声轻启。

  林妙音端着托盘,带着一缕清淡的药草香,缓步而入。

  她已换下医袍。

  素雅的襦裙在月光下清丽如雪中寒梅,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忧色。

  她未发一言,只是将托盘上的汤药,轻轻放在元玄曜手边的案几。

  她注意到他肩头的貂裘滑落了些许。

  便走上前,指尖微凉,轻触他脖颈。

  元玄曜的身体,如同被冰封的古松,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触及内心禁区的本能反应。

  瞬间又被他以钢铁般的意志压制下去。

  药碗里,黑沉的液体散发着苦涩。

  “又是安神汤?” 元玄曜的声音沙哑,似被风沙打磨过。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未回头。

  “是定心汤。” 林妙音声音如常,清冷中却透着一股难察的温软。

  “心定,方能定天下。”

  “定心?” 元玄曜自嘲地笑了。

  笑声在夜里苍凉得格外刺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我的心,早已被仇恨淬炼。如今不过一具执念的躯壳,被血火与誓言驱动,烧尽一切。”

  林妙音看着他月光映照下的背影。

  那背影显得格外孤独,她眼眸清澈如水,带着一股医者特有的洞察。

  她轻声说道:“你的心,在血火中涅盘,如今只为元玄曜而跳动。”

  她走到他身边。

  指尖微凉,轻按在他紧握刀柄的手背上。

  青筋暴起,那是刻意压抑着极致力量的痕迹。

  她感知到,冰冷外表下,他皮下脉搏狂乱如奔马。

  心火灼热,仿佛要焚毁一切。

  “医者观人如观国。” 她继续说道。

  “君心若乱,国之将倾。”

  “你若想为你兄长、为你父辈复仇,想让这天下换个颜色,就先学会…… 治理好你自己的‘国’。”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之力。

  如同破冰的春水,触动了他被仇恨与冰冷包裹的心脏。

  泛起一丝久违而陌生的暖意。

  元玄曜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他缓缓抬头,看向眼前女子。

  月光下,她眼尾那颗浅褐色泪痣,似染霜华,沉静得令人心安。

  “你不好奇?”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好奇什么?”

  “我的身世。那些足以天翻地覆的秘密。”

  林妙音摇头,眼眸依旧清澈:“我只知医理,不知权谋。”

  “我只知道,眼前病人伤重,需要休息。”

  “我的职责,是让他活下去,活到能看见他想看见的那个天下。”

  元玄曜沉默。

  看那碗药,又看她,许久。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顺喉,这一次,暖意真切,驱散心中寒冰。

  他放下碗,喉结艰难滚动。

  声音低沉得如同磨砺过的铁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多谢。”

  林妙音睫毛轻颤,未应声。

  默默收拾碗筷,转身离去,仿佛一切未发生过。

  只留下一室安息香的余味。

  元玄曜静坐黑暗。

  感受暖意从胃腑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他第一次发现,被关心,这种感觉,原来如此。

  然而,这份短暂的暖意尚未焐热冰封的心。

  门外,一阵急促而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瞬间撕裂了静室的宁静。

  “侯爷!” 孔庆之的声音传来。

  带着无法压抑的惊骇与紧张,如同天崩地裂般,狠狠砸在元玄曜心头。

  “进来。” 元玄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孔庆之猛地推门。

  身后张穆之,面色惨白。

  “侯爷,出大事了!” 孔庆之声音变调。

  未及行礼,嘶声道:“邺城…… 还有长安。几乎同时,使者前来!八百里加急!”

  邺城!

  长安!

  北齐国都。

  西魏国都。

  元玄曜瞳孔骤缩。

  那股驱散的暖意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取代,直冲天灵尾椎。

  他知道,自己决定不再隐藏,以 “冠军侯” 身份君临北境。

  等于将自己这颗最危险的棋子,公然摆在天下棋手面前!

  高洋!

  宇文泰!

  当世枭雄,竟然同时,将目光投向沧海郡!

  “北齐使者已入城,府外等候宣旨。” 孔庆之深呼吸。

  强压心中震动,声音发颤。

  “西魏使团还在十里外,被我们的人拦下。”

  “他们…… 他们指名道姓,要见……‘大魏皇孙殿下’!”

  孔庆之的尾音,带着一丝对西魏情报渗透的难以置信。

  也带着对局势的惊惧。

  而非对元玄曜身份本身的惊讶 —— 他知道元玄曜是元氏皇孙,但西魏如此精准地洞悉,才是真正的威胁!

  轰!

  张穆之只觉头皮发麻。

  大脑一片空白!

  西魏!竟已洞悉少主真实身份!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得他魂飞魄散!

  元玄曜脸上未有惊讶。

  月光映照的脸,却缓缓绽放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那锋芒如寒铁出鞘,近乎残忍。

  却也昭示着他已彻底抛却所有迷茫。

  “来得好,来得真快。” 他缓缓站起身。

  黑貂裘悄然滑落,玄色锦袍肃杀。

  他眼眸深不见底,再无迷茫,只余万古寒冰般的冷静与决然。

  “孔叔,开中门,设香案。” 声音不大,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仪。

  “本王,要在这沧海郡,为天下演一出好戏!”

  “一出…… 同时接两道圣旨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