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知行薪火(一)-《民国第一演技派,今天也在装圣人》

  民国二十八年。

  战火如同失控的野兽,在中原大地肆虐,将无数家园碾为齑粉,驱赶着潮水般的难民涌向这座看似坚固的“孤岛”。

  码头上、闸北的废墟间、苏州河两岸的棚户区,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们,其中那些失去了父母庇佑、如同惊弓之鸟的孤儿,更是在刺痛着每一个尚存良知的人。

  苏砚卿和望晴等人组织的慈善救济点,每日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热粥、棉衣、药品……

  她们竭尽全力,动用沈苏两家的人脉和资源,像试图填海的精卫,将一丝丝温暖递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生命。

  沈家公馆。

  沈聿翻看着下人送来的账目,那上面因救助难民而飞速消耗的数字,让他这个向来对金钱不太敏感的纨绔少爷也感到了触目惊心。

  “哥,你看看这数目!”

  沈聿忍不住将账本推到沈筠面前,语气焦躁:

  “咱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么只出不进地救下去,就算有座金山也得掏空!迟早坐吃山空!”

  沈筠正靠在躺椅上,额上覆着一条湿毛巾,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染了风寒,低烧反复,整个人虚弱不堪。

  闻言,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因发烧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却依旧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纷扰:“阿聿,你说得对。”

  沈聿一愣,没想到哥哥会直接认同他。

  沈筠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些在寒风中蜷缩的身影:“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单纯的施舍,如同给予乞儿一枚铜板,能解一时之饥,却给不了明日之炊。久而久之,甚至会磨灭他们自救的志气,滋生惰性和依赖。”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道,语气却愈发坚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要做的,不是像喂养雏鸟一样养活他们,而是要给他们活下去的本钱,和明辨是非的头脑。”

  “本钱?头脑?”沈聿有些困惑。

  “对。”沈筠点头道:“身体饿了,需要粮食;灵魂饿了,需要思想。”

  “国破家亡,不仅是因为枪炮不如人,更是因为民心涣散,蒙昧未开。我们要救的,不仅是他们的命,更是他们的魂。”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沈筠病中的思绪。

  他不顾病体,强撑着坐起身,拿起纸笔,在摇曳的灯火下,开始勾勒一个庞大而细致的计划。

  在他的全力策划和沈家、苏家资源的支持下,一个以“沈氏慈善基金会”名义创办的“知行学堂”,在难民聚集的棚户区边缘,几间勉强修缮的破旧仓库里,悄然挂牌成立。

  学堂的名字,取自沈筠推崇的“知行合一”。

  他解释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既要让他们明白道理,也要让他们掌握活下去的技能。”

  表面上,“知行学堂”与沈家的其他慈善学堂并无不同。它教授难民孩童最基本的文化知识——认字、算术,也传授一些实用的谋生技能;大一点的孩子学木工、缝纫、修理,女孩子则侧重纺织、刺绣、烹饪。

  苏砚卿借着苏家在实业界的人脉,四处奔走联络,先是找相熟的纺织厂老板,软磨硬泡要来了几台旧纺织机;

  又托洋行的朋友,寻来成套的针线、剪刀和布料。

  机器运到学堂那天,她笑着跟沈筠说:“虽旧了点,但修修还能用,孩子们学门织布的手艺,将来也多条活路。”

  望晴则总在傍晚时分过来,怀里揣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给孩子们带的零食。

  她不唱戏台子上的戏腔,只教些简单的童谣:“月儿明,风儿静”的安眠曲,或是“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小调。

  孩子们围坐在她身边,跟着哼调子,原本因战乱而沉闷的学堂,总能被她的歌声揉得软乎乎的。

  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教学背后,隐藏着沈筠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更为深邃的核心。

  他总拖着咳得发颤的病体,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编教材,咳得弯下腰时,就把写了一半的稿纸拢在怀里,怕被风吹乱,更怕耽误了孩子们上课。

  语文课上,他特意避开了无意义的风花雪月,只拣那些藏着民族魂的篇章教:

  岳飞《满江红》里“靖康耻,犹未雪”的悲愤,文天祥《正气歌》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的傲骨,还有陆游“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沉痛,都被他抄在粗麻纸课本上。

  教员们讲课前,他会特意叮嘱:“别讲得太晦涩,用孩子们能懂的家常话拆解——比如告诉他们,‘丹心’就是咱中国人的骨气,不能丢。”

  那些字句像种子,悄无声息落在孩子们稚嫩的心田里,慢慢发着家国情怀的芽。

  历史课就更不用提了,他没去讲那些帝王将相的权谋争斗,只捡着民族英雄的故事说:

  霍去病率轻骑奔袭千里、封狼居胥的壮烈,戚继光练兵抗倭、保沿海百姓的坚韧,还有文天祥、史可法宁死不降的气节。

  他总说:“得让孩子们知道,咱们华夏文明能传几千年,不是靠忍气吞声,是靠一辈辈人拿着骨气撑起来的。”

  偶尔还会编些小故事,比如“小羊团结起来赶跑恶狼”,隐晦地讲反抗压迫的理,孩子们听得入迷,连下课都追着他问“后来小羊怎么样了”。

  甚至连最基础的算术课,他都挖空了心思赋予意义。

  应用题不再是枯燥的“鸡兔同笼”,而是被换成了:“如果咱们每人每天省下一口粮食,能凑够多少前线将士一天的口粮?”、“要是咱们街坊邻里一起织布,每天多织一尺,一个月能给士兵添多少件寒衣?”

  数字里藏着的不是算术题,是让孩子们记着:自己的一点努力,能帮到远方保家卫国的人。

  有回教员们围在他身边,看着他咳得连笔都握不住还在改教材,忍不住劝他歇着。

  他却放下笔,喘匀了气说:“救一个人,是给他饭吃;救一代人,是给他思想。饭会吃完,思想,却能生根发芽,星火燎原。”